第68章 朝為臣,暮為骨
是聆羨如。
長風拂動他藏色的衣擺,方才沾染的血跡早已乾涸,淺淺落於衣袂邊角,不顯猙獰,反倒襯得他周身清貴孤冷,眉眼深邃如寒潭,藏盡世人看不透的城府與心事。
巧玉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生怕再生事端,忍不住勸道:「大人方才救駕,想必已經疲憊,不如先回帳中修整,我們娘娘也該回去了。」
周遭寂靜,聆羨如的臉色不辨悲喜。
巧玉一時有些為難地站在原地,推衛嫆走不是,不走也不是。
良久,聆羨如率先抬步,緩步走到軲轆車旁。
他身姿挺拔,微微俯身,視線落於她垂落的右手之上。
那隻素來執筆鳳印、端莊持重的手,此刻覆著一層白膏,斑駁傷痕隱在藥下,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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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秀不值當你自殘,馮晚棠更是你自己布下的局,這傷另有來頭。」
他篤定地猶如是衛嫆心底的蛔蟲:「晨時你只是看起來疲累,全然不似方才,看皇帝時眼中帶著殺意,方才回營時,你見過誰?」
衛家滿門赤誠被輕賤,是極致的失望、悲涼與隱忍到極致的自苦。
可......聆羨如為什麼能看出來?
衛嫆倉促地抬眼,迎上的是聆羨如擔憂的眼神。
她忍不住又想握緊手掌。
只有那些疼痛,能叫她暫時忘記紛擾難以自抑的殺意。
可是手指來不及動,手掌已經被聆羨如快一步握住。
聆羨如的聲音很低,壓著晚風的微涼,褪去了朝堂之上的銳利鋒芒,只剩獨獨予她的沉緩克制:「疼?」
簡簡單單一字,不似帝王的假意安撫,不似旁人的客套慰問,直白戳中她所有隱忍的痛楚。
衛嫆指尖微蜷,避開他的目光,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相國逾距了。」
她素來如此。
不願在人前展露絲毫脆弱。
聆羨如卻未挪開視線。
他靜靜看著她蒼白清麗的側臉,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倦意與荒蕪,薄唇微啟:「反正逾距了。」
竟是如此的冠冕堂皇。
方才在千鈞一髮,馮晚棠擋箭受傷,刺客單槍匹馬。
沈明秀的氣急敗壞、無腦構陷,蠢得一目了然,不堪一擊。
所有種種他都一目了然,衛嫆這點傷勢,自然也不能瞞過他。
衛嫆抬眸,終於看向他。
微光落進她澄澈又清冷的眼眸里,藏著一絲淡淡的自嘲:「你現在是覺得我可憐,便舉止輕浮,毫不顧忌?」
「能讓你自傷的,定然不是馮晚棠上位,你巴不得有人與沈明秀相爭,」聆羨如眸色沉沉,目光牢牢鎖著她,「上一次在衛府外,你與皇帝對峙,激怒他不惜以身涉險,其實是懷疑他,能叫你情緒波動如此之大的,除了你父親的死,我想不到別的。」
但實際,自從上次衛府一事之後,聆羨如就已經派人去南疆探查。
恰巧他的消息來報,進來蘇蒙王不在蘇蒙境內。
所以他猜,衛嫆今日之事定然與蘇蒙有幾分干係。
字字句句,精準剖開她層層偽裝的端莊外殼,直擊她最隱秘、最不願為人所知的心事。
衛嫆心頭輕輕一顫。
這世間人人看她是尊貴皇后,穩坐中宮,母儀天下,從容不迫。
唯有聆羨如,能看透她所有的逞強與狼狽。
她沉默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涼的笑意:「相國既然這麼厲害,可有令本宮脫困的法子?」
蕭蘅是君,她是臣,是妻,更是維繫朝堂平衡、衛家榮辱的棋子。
她要打破這樣的平衡,若是一招不當,衛家便會身陷囹圄。
「不破不立,」聆羨如微微俯身,距離極近,氣息清淺,帶著獨有的沉穩壓迫感,「娘娘,你要做什麼,放手做就是了。」
今日之事,便是最好的佐證。
所有攔在她面前的障礙,亦或者是人,他都會一一為她掃清。
衛嫆垂眸,看著掌心的藥膏,輕聲道:「即便相國篤定,可無功不受祿,你有你的條件吧。」
誰又無端授人以漁,這天下,利益共同才是最為穩固的關係。
但衛嫆滿腔憤懣,實在無人可說,她低頭看著自己被握住的手,緩緩道:「我從不覺得我嫁的是君子,可若是他是非不分,攻訐不論,迫害良將,已經不是君子不君子的問題,為君者昏,大靖危矣。」
語氣很輕,沒有哭腔,沒有怨懟,卻滿是徹骨的寒涼。
聆羨如靜靜聽著,眼底墨色愈發深沉。
他沉默許久,緩緩伸出手。
動作極輕、極緩,帶著極致的克制與尊重,沒有半分逾矩。
他指尖輕輕拂過她不知何時濡濕的眼瞼,觸得一手冰涼。
力道溫柔得不可思議。
「娘娘不必為薄情之人,傷己身心,困己方寸。」
清風穿過林間,吹動二人衣袂,周遭寂靜無聲。
衛嫆抬眼,撞進他深邃如海的眼眸里。
蕭蘅的眼裡,永遠是權衡、猜忌、皇權、利弊。
而聆羨如黑潭一般的眼眸里,卻能清晰倒映一個她。
是她的隱忍,她的委屈,她的狼狽,她無人知曉的痛楚。
她心頭積壓多日的酸澀,在這一刻悄然鬆動,卻依舊被她死死壓住。
輕輕收回手,衛嫆端正坐姿,重新拾起皇后所有的端莊疏離,輕聲道:「相國慎言,君臣有別。」
他說的對,她為何要為蕭蘅這樣薄情的人,猶豫傷懷。
他想要權勢,她便奪走權勢。
但是聆羨如的援手,她亦不想承情。
摻雜了的男女愛恨的籌謀,最終會變成利刃。
琴瑟和鳴時是兩廂情願,可一旦反目成仇,過往情愛就如雲煙。
她的經歷過,更懂這種撕心裂肺。
他們之間,亦是隔著朝堂山海,隔著身份尊卑,隔著不可逾越的鴻溝。
如若她一早就無法回應聆羨如的這份情,又何必對他加以利用。
聆羨如並未勉強,緩緩收回手,指腹捻去那幾分潮濕。
眨眼間,衛嫆已經收拾了情緒,恍若方才那個的脆弱的人不是她。
「娘娘要拒絕,那臣便想想別的法子。」
這一看,他似乎懂分寸,知進退,不叫衛嫆為難。
可什麼叫他想想別的法子?
「只是臣想告訴娘娘,」他抬眸,目光堅定,字字鄭重,「往後風雨朝堂,後宮風波,臣在。」
「你想做什麼?」衛嫆沉聲警告:「你有如今的成就,確實可以狷狂,可皇帝是什麼人,你也應當清楚,朝為臣,暮為骨,他什麼事都做的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