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不知生死
崖頂雲海翻湧,獵場高台一片死寂。
百官看著萬丈深淵,人人心底惶然,皆覺帝後同墜,定然屍骨無存。
聆羨如立在崖邊,指尖似乎還殘存方才觸及衛嫆衣角的溫度。
他從不是惜命之人,布局半生,殺伐果斷,萬事皆可運籌帷幄,唯獨衛嫆的生死,是他是唯一賭不起的局。
崖壁青苔濕滑,尖銳石棱割破掌心皮肉,鮮血順著嶙峋石壁滴落,墜入茫茫雲霧。
冷風灌透衣袍,谷底瘴氣陰森,越往下行,林木越是狼藉,遍地倒伏斷枝,泥土間印著數道碩大沉重的黑熊爪印,腥臭的獸氣撲面而來。
聆羨如心口驟然沉墜。
「大人,有熊出沒!」
崖底凶獸盤踞,她墜崖重傷,若是沒能當即殞命,落入熊口便是萬劫不復。
這裡常年不見日光,瘴氣與毒蛇也是致命的危險。
即便聆羨如身著鎧甲,卻也被崖底的藤蔓和尖刺渾身擦傷,細密的疼痛縈繞在身上,哦,既難受,更心焦。
衛嫆身上沒有任何防護,只著著一襲裙裝,掉落下來的境況不敢深想。
「分散尋人,加快速度!」聆羨如一聲令下,禁軍四散開來。
天將亮未亮,他們舉著火把,似乎還能感受到兩邊野獸在黑暗裡的虎視眈眈。
根本不敢賭,聆羨如不敢去想跌落在崖底的兩人,血腥味該如何吸引來野獸。
沒有武器,亦沒有防備,衛嫆若是遇上野熊,那幾乎是百分百喪命的危險。
「咯吱——」
枯木斷裂的聲響不斷在腳下響起,視物過於艱難。
但突然,聆羨如揚手,制止了暫時前進的步子。
他聽見黑暗中有人痛苦的悶哼。
「救……救朕!」
矮坡之下。
聆羨如先有了動作,縱身躍下最後一段崖壁,落地瞬間,便在亂灌木叢中看見了狼狽殘破的蕭蘅。
昔日九五帝王,此刻早已沒了半分威儀。
龍袍碎裂成縷,滿身血污泥濘,右腿彎折錯位,最是慘烈的左臂被巨石碾爛,白骨森然外露,皮肉外翻,鮮血淋漓。斷肢之痛足以摧垮常人意志,雨水一遍遍沖刷猙獰傷口,刺骨劇痛讓他渾身劇烈顫慄,牙關咬得鮮血直流。
他殘喘在地,氣若遊絲,渾濁的眼底只剩偏執的瘋魔,望見聆羨如的一刻,費力扯動唇角:「衛嫆……她在哪?」
墜崖剎那,是衛嫆死死拽著他同墜,可半空相撞巨石的一瞬,兩股力道相錯,他被崖壁緩衝落地,而她單薄的身軀,被湍急的谷底支流一卷,瞬間消失在滾滾濁浪之中。
他活了,這條手臂卻如同廢手,半生殘毀。
她卻生死未卜,杳無蹤跡。
聆羨如垂眸看著他悽慘模樣,眼底無半分憐憫,只剩徹骨寒涼。
蕭蘅今日所有煉獄苦楚,皆是屠戮忠良、負盡蒼生的報應。
「你苟活殘命,不過是為了當庭認罪,償你虧欠衛家的血債。」
他冷聲丟下一句,再不多看一眼。
叫人將蕭蘅先送回崖上,聆羨如刻不容緩地順著這條溪流的下游而去。
衛嫆沒有與蕭蘅在一處,應當是跌落在水裡。
這令聆羨如鬆了口氣又提起一口氣。
水中可以阻隔血腥氣的傳遞,但衛嫆若是不會鳧水,那將會更為致命。
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月光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給崖底的一片天地投來微末的光亮。
聆羨如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他被設計引入荒山,被狼群包圍的那個夜晚,也有月光。
那是個月圓之夜。
狼群縮小包圍漸漸逼近,每一隻嘴裡都發出渴望的低吼。
絕境之下,他真以為自己要死在狼口。
不甘心的同時又覺得解脫。
他出生於利益算盡的家族,母親在生產時被用了藥,沒等他出世就已經殞命。
聆羨如是生生被從母親肚子裡剝出來的。
他從落地起,沒過過一日安穩日子。
五歲時,照料他的嬤嬤沒了法子,將計就計,讓他在算計中假死,藉此送去一戶普通農戶,得以安穩地活了幾年。
十歲時,卻又被查出來還活著,從此開始無盡的逃亡。
十二歲時,他是有些自厭的。
正日奔波流亡,活著的意義究竟在何處?
那種睡夢裡都要無限防備的感覺太累了。
似乎除了嬤嬤,這世上沒人希望他活著。
可恰好在他面對狼群已經放下屠刀時,衛嫆出現了。
她甚至只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孩,騎馬還需要被人護在身前。
卻那樣篤定地說,二百發箭雨,活不活得下來看他們的命。
她不能拿自己人的命冒險,又想救下他們這幫素不相識的人。
兩百發箭,又給他在絕境裡劈開了一道口子。
聆羨如想,既然死不掉,那就活著好了。
去爭一爭該屬於他的一切。
如果就這樣死了,那些要他命的人就太快活了。
……那個想要他活下來的女娃兒,說不定也會傷心。
「聆羨如……」身後傳來蕭蘅虛弱的聲音:「你不是聆羨如吧?」
腳步微頓,聆羨如卻沒停下,也沒給他任何回復,徑直往前去。
谷底遭暴雨滂沱,河水湍急洶湧,裹挾著碎石枯枝奔湧向下。
聆羨如循著河道一路往下,泥濘沾滿靴褲,露水打濕眉眼,一路翻山越嶺,心神緊繃到極致。
跟隨的侍從能感覺到相國身上的低氣壓,黑沉沉的,叫人一點不敢打擾。
時間不斷流逝,天越來越亮。
「大人,沿路並沒有皇后娘娘的蹤跡,若是有野獸出沒,定然會有衣裳碎片或者其他,請您放寬心,屬下們已經申請調配人手。」
聆羨如也已渾身濕透,他少有這樣狼狽的時候。
可這條溪流已經去了四五里,依舊沒有衛嫆的蹤跡。
她一個身負重傷的女人,在這舉步難行的崖底,任何危機都可能致命。
拖得越久,也越可能凶多吉少。
不知奔出幾里,第一縷日光冒出時,河道寬闊的淺灘亂石間,那一抹破碎慘白的身影,狠狠撞進他眼底。
聆羨如腳步驟停,心臟驟然縮緊,連呼吸都近乎停滯。
衛嫆側臥在冰冷碎石之上,滿身泥水血污,額角傷口猙獰,血痂黏著凌亂的髮絲,覆住半張蒼白絕美的容顏。
四肢遍布摔傷擦傷,衣袍撕裂不堪,渾身冷得沒有一絲暖意,胸廓起伏微弱得幾乎難以辨別。
她趴在那兒,不知被水流衝擊了多久,更不知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