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落地即喪母
聆羨如踉蹌撲上前,雙膝砸入泥濘積水之中,小心翼翼地抱起她。
懷中人輕得像一片殘葉,通體冰涼,毫無生機。
「衛嫆。」
他嗓音沙啞破碎,貼著她冰冷的耳畔,低聲安撫,帶著從未有過的惶恐,「醒醒。」
「我要……蕭蘅……死。」
幾不可聞的嚶嚀自她唇間溢出,被冰冷溪水浸泡了太久,額頭一片滾燙。
聆羨如抱緊了人,唇胡亂地擦過她的額頭,先是命人去將錢太醫帶來,而後直接將她抱起,進了最近的一個山洞。
衛嫆身上的擦傷不比蕭蘅少,幾乎沒有完整的地方,臉上也破了幾塊皮。
但聆羨如無暇顧及,當務之急,是衛嫆經不起折騰,要先將身上的衣物晾乾,退熱,以及傷口清理。
河畔隱蔽的天然岩洞,成了絕境之中唯一的棲身之所。
命禁軍在外把守,聆羨如燃起火堆,暖黃火光碟機散岩洞濕冷。
他讓衛嫆枕著腿,將她身上的外衣脫下,靠近火源驅散身上的嚴寒。
又叫禁軍采了些日常可辨別的草藥,細細為她清理傷口、包紮瘀血,指尖動作溫柔到極致,生怕一絲力道,便會弄疼衛嫆。
洞外又起了風,樹葉簌簌作響,隔絕了俗世所有紛爭。
洞內柴火噼啪,微光搖曳。
聆羨如看著她蹙緊的眉峰,看著她無意識輕顫的指尖,知曉她這四年深宮蟄伏,夜夜皆被舊夢糾纏。
沂蒙山的血色、父親的慘死、衛家的冤屈、蕭蘅的背叛,早已刻入她骨血,成了永不癒合的傷疤。
衛嫆睫羽輕顫,緩緩睜開雙眼。
朦朧視線里,是聆羨如沉靜溫柔的眉眼,是徹夜未眠的疲憊,是眼底獨獨為她而存的疼惜。
「你救了我?」她嗓音乾澀輕啞。
「嗯。」聆羨如俯身,指尖溫柔拂去她額前碎發,暖意熨過她滿身寒涼,「錢太醫快來了,要不要再睡會兒?」
衛嫆搖頭:「渴。」
她的高熱還沒退,昏昏沉沉猶如在夢中。
水袋很快被遞進來,禁軍目不斜視,將東西交給聆羨如便急匆匆退出。
相國和皇后娘娘......
這相依偎的模樣,根本讓人不敢多看。
可又很奇怪,比起從前帝後看似和睦融洽的模樣,這兩人反倒好像顯得情深。
尤其相國看著皇后娘娘的眼神。
聆羨如將衛嫆扶起,讓她半靠在自己的肩上,小心地將水餵給她。
衛嫆動作間,牽扯了臉上的傷口,她蹙眉發出一聲痛苦的嚶嚀,下意識抬手去碰。
「別碰,」聆羨如攥住她的手,溫暖的掌心將她的冰冷包圍:「臉上被荊棘劃傷了。我只簡單做了處理,需等錢太醫上藥。」
墜下來的時候,衛嫆只覺得渾身似乎都被荊棘划過。
現在身上應當沒有一處能看的地方。
聆羨如不嫌棄麼?
她喝了幾口水,緩了一些,才問道:「蕭蘅呢?」
「先送回營了,待你回宮再做打算。」
禁軍是雲笙的人,大理寺是他的人,除此外,戶部和兵部也唯他是從。
聆羨如並不擔心蕭蘅回宮後會被秘密保護起來。
畢竟崖頂上還有個等著要他命的衛行。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大靖的天,也確實要換一換了。
衛嫆自知被他攬在懷裡有些不妥,那些來往的手下看見,又不知心裡作何想。
可她實在沒力氣掙脫:「謝謝你。」
這三個字,說的不算大聲,可是分量極重。
聆羨如這個角度,只能看見她略顯疲憊的臉,和如鴉羽般的睫毛,遮住了眼瞼,分不清情緒。
他存了心逗她:「謝什麼?」
「很多,」衛嫆的唇輕輕張合:「我不知道這些年你暗中替我掃清過多少障礙,每一個都謝謝,你總記得那一年狼圈替你解困,可是你早就還清了,或許我欠你更多。」
聆羨如知道,這是衛嫆的拒絕。
她素來清醒,恩怨分得一清二楚,不願與他糾纏不清,更不肯欠下難以償還的情分。
岩洞外山風呼嘯,穿過亂石縫隙,發出綿長嗚咽,像是無數沉冤未雪之人低聲嘆息。
火堆噼啪作響,跳躍火光映在聆羨如深邃眼底,藏著經年累月壓下去的洶湧情緒。
他沒有立刻答話,只是緩緩收緊環著她脊背的手臂,力道克制,生怕碰疼她滿身傷痕。
「你真以為,我做這些都是為了還你恩情?」他聲音低沉,混著山間潮濕的涼意,「當年那件事,於我而言,並非一筆需要清償的帳。」
衛嫆微微側過頭,避開他灼熱的視線,臉頰擦傷處輕輕牽扯,帶來細密鈍痛。高熱依舊盤踞四肢,渾身酸軟無力,連轉動脖頸都耗費氣力。
「可我不願一直虧欠於人。待到蕭蘅罪責公之於眾,大靖朝局塵埃落定,我自有安排。」
她心中早有打算,蕭蘅的罪證定論之後,皇宮於她便是牢籠,她不想困在那四方宮牆之內。
聆羨如垂眸望向她蒼白單薄的側臉,喉結輕輕滾動。
他有時候也想算了,強扭的瓜不甜。
可懸崖之上親眼看見她隨同蕭蘅墜落深淵的那一刻,無邊恐懼席捲而來,他再也不願掩藏心底所有謀劃,更不願將衛嫆放置於謀劃之外。
「不困的話,我與你講講我的身世。」
衛嫆一怔,緩緩抬眼望向他。火光落在他眉目間,平日裡從容淡然的相國大人,此刻眼底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沉重得令人心悸。「你想說什麼?」
「聆羨如,這三字並非我潛伏大靖之後隨意取的化名。」他指尖輕輕摩挲著她冰涼的手背,語氣平靜,卻掀起滔天波瀾,
「有心人若是遠赴東臨,翻閱皇室玉牒便會知曉,東臨儲君,本名同樣是聆羨如。」
衛嫆瞳孔驟然一縮,呼吸倏然停滯。
東臨太子?
那個遠隔萬里,與大靖互不隸屬的東臨皇室繼承人。
她無數次聽聞東臨朝堂動盪,諸王奪嫡,卻從未將手握大靖大權的相國,與遙遠異國儲君聯繫在一起。
「十多年前,東臨深宮暗流洶湧,諸王虎視眈眈,我落地即喪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