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給我臉色看?


  衛嫆微微心驚,東臨的國勢,豈不比大靖還要險惡萬分?

  「同父異母的諸位皇子接連設下圈套,下毒、兵變、栽贓,只待尋到契機將我除去,爭奪儲君之位不擇手段。」

  聆羨如語氣清淡,仿佛在訴說旁人的遭遇,唯有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

  「先王尚在,卻無力徹底壓制宗室紛爭。為保全性命,積攢足以自保的力量,照料我的嬤嬤主動設局,將十歲的我假死送出王宮,養在一家農戶。」

  「可你不知道,那些人為了爭權,喪心病狂,我過了兩年平靜的日子,後來被追尋了蹤跡,那戶農戶,被盡數殺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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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母后於嬤嬤有大恩,她拼了命搶回我一條命,而後告訴我,我不能再留在東臨。」

  否則哪一日不防,暗箭便可能將他射穿。

  「於是我開始了遍地流亡,我那父王,為了坐穩王位,只冷眼旁觀我們幾個兄弟爭鬥,我於他來說,是穩定朝局的棋子。」

  「我無數次身陷死局,腹背受敵又僥倖逃脫。若說有恩,嬤嬤於我恩重如山。可我這些年混沌,活著除了為母復仇的目的,沒有任何動力,活著就報仇,死了便罷了。」

  聆羨如頓了頓,低下頭看見衛嫆呆呆的神情,有些逗趣,他避開傷處捏了捏衛嫆的下巴。

  「可你不一樣,你的出現,告訴我人命如蚍蜉,蚍蜉可撼樹,我並非心悅你所以想活下去,而是活下來,心悅十四年後的你。」

  「我來大靖也不是為你,是陰差陽錯。東臨皇室的爭鬥比大靖冷血萬倍,兄弟相殺,弒父殺母的橋段從未休止,我來大靖作壁上觀,看我那幾個哥哥互相傾軋,元氣大傷。」

  聆羨如話音落盡,岩洞之中瞬間死寂。

  柴火噼啪的微響被襯得格外清晰,山風穿洞,涼意在兩人之間無聲流淌。

  衛嫆靜靜看著他,半晌未動。

  沒有震驚失態,沒有驟然動容。

  高熱燒得她頭腦發沉,可心底那根緊繃多年的弦,卻在這一刻被撫平。

  她終於明白。

  他這十二年置身大靖朝堂,步步青雲,權傾朝野,從來不是單純的臣子謀權。

  他是異國儲君,隱姓埋名,蟄伏敵國。

  大靖的江山、朝堂的紛爭、所有人的博弈沉浮,於他而言,不過是他韜光養晦、積蓄力量的踏板。

  那她呢?

  這半年深宮孤熬,他一次次替她擋災、替她鋪路,撥開她眼前的迷霧,替她穩住搖搖欲墜的後位。

  原來是這樣。

  原來他竟如此運籌帷幄,又如此步步為艱。

  聆羨如的每一步,並不比她容易。

  講述時只是三言兩語輕描淡寫。

  可是——十六年的腹背受敵流亡,又啟是這短短几句話可以概括完全的?

  她緩緩坐起身,輕輕掙開了他攬在自己後背的手臂。

  力道很輕,搖搖欲墜,滿身傷痕讓她根本使不出力氣。

  可姿態堅決。

  聆羨如指尖一空。

  溫熱的觸感驟然褪去,只剩下滿手冰涼空氣。

  他垂眸看著自己懸空的手,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瞬間盡數沉落,歸於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

  他早知她會如此。

  衛嫆這一生,吃過最狠的虧,就是輕信人心、錯付真心。

  蕭蘅的假意溫情毀了她滿門,她自此對所有靠近、所有偏護、所有溫柔,都抱著十二分戒備。

  容不得半點隱瞞,容不得半點算計。

  更何況自己這樣隱瞞身份,在大靖蟄伏多年的外人?

  「所以。」衛嫆終於開口,嗓音乾澀清冷,字字清晰,不帶半分情緒,「相國自入大靖那日起,便是帶著目的而來。」

  不是問句。

  是定論。

  冰冷、乾脆、不留餘地。

  聆羨如沒有否認,亦沒有順勢辯解。

  他素來沉穩自持,從不會在人前急切剖白。尤其在衛嫆這般徹底冷下來的時候,任何解釋,都只會顯得蒼白刻意。

  他只沉沉看著她蒼白淡漠的側臉,低聲道:「我的目的,是隱藏身份,等合適的時機返回東臨。」

  並不是騙她。

  更甚至,他從未想過重逢。

  命運從不知會將人帶到何處,又推向何處。

  縱使聆羨如謀略過人,他同樣被命運推著走。

  衛嫆望著面前的人,第一次意識到,假使褪去相國這個尊位,聆羨如也只是個普通凡人。

  肉體凡胎。

  他卻在出生起就受制於爭鬥,以血肉之軀面對那些手段。

  宮廷奪嫡之爭,她沒見過也聽過一千八百。

  比民間的百姓要來的下三濫的多。

  如果當年的狼群也是設計引誘,那種沒有一線生機的境地,她不知道聆羨如曾經歷過多少。

  心緒複雜,頭似乎更暈了。

  恰巧此時錢太醫趕到,一同來的還有雲笙。

  雲笙直衝至衛嫆面前,扶著她的肩上下左右打量,確定沒有致命傷才鬆了口氣,將她一把抱進懷裡。

  錢太醫看看這兩個,又看看聆羨如那張微微陰沉的臉,不敢說話。

  「幸好你沒事,嫆妹妹,否則我根本不知如何跟阿行交代。」

  少年情誼是真的,站在衛家的隊列也是真的,雲笙當然不希望衛嫆出事。

  「雲大人,」錢太醫見此,硬著頭皮道:「不如先讓下官看看娘娘的傷勢。」

  衛嫆將人推開,伸出手腕,讓錢太醫給自己診脈:「雲哥哥無須擔心。」

  衛嫆除了在水中浸泡太久發熱,別的外傷都不致命,只是腿上的傷本就沒有好透,這次雪上加霜,短時間內下不了地。

  錢太醫給她一一上藥包紮,又在腿上重新敷了藥。

  「先回營地養著吧,這中衣也是體溫烘乾的,需得速速換了才行。」

  雲笙一直候著,聞言便想伸手去抱衛嫆。

  但有人更快一步,聆羨如已經托著衛嫆的腿彎將人抱起,一眼也未看雲笙,徑直出了洞口上了馬車。

  雲笙:「......」

  「相國這是,給我臉色看?」

  錢太醫滿頭大汗:「沒有的事,他向來面無表情。」

  雲笙心說真的嗎,要不是他剛剛看見聆羨如瞪了他一眼就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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