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阿羨


  詔安公主往前踏出半步,錦緞靴尖重重碾過地磚,目光銳利地在衛嫆眉眼間來回打量:「整理藥庫?太子剛從大靖回來,你怕不是太子從大靖帶來的外人,刻意混進安康殿打探消息吧?」

  周遭幾位宗室命婦立刻低聲交頭接耳,細碎的議論聲在殿內漫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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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貴妃指尖慢悠悠摩挲幼子的肩頭,唇角噙著靜觀其變的笑意,並不出聲阻攔——只要揪出衛嫆外來者的身份,便可扣上「東宮私藏異國奸細」的罪名,順勢聯合外戚兵馬發難。

  溫然正要開口辯駁,內殿屏風後忽然傳來一聲壓抑極深的悶響,短促沉悶,被殿內人聲堪堪蓋住,旁人未曾察覺,唯有緊挨屏風的衛嫆與溫然心頭猛地一沉。

  是聆羨如。

  解藥催動蠱蟲在臟腑衝撞,劇痛已然壓不住了。

  「太子哥哥不舒服,」一直跪著的小皇子突然爬起來,要往內殿去:「我去看看。」

  皇貴妃臉色一變:「回來!」

  太子不舒服?

  方才那聲悶咳極為壓抑,若不是熟悉至極的人,會以為是東臨國君重疾之下的悶咳。

  只有衛嫆和溫然,能一下聽出那是聆羨如的聲音。

  可這小皇子竟然也能識別聆羨如的聲音。

  這聲咳嗽打破了外殿的僵局。

  詔安公主沒有閒心再針對衛嫆。

  父皇眼看過不去今夜,可是太子不讓她們進去床畔,若是他擅自改動父皇的遺言,要將她們趕出東臨,那怎麼辦?

  小皇子一溜煙跑沒影了,內殿傳來他的童言童語:「太子哥哥,你怎麼了?」

  他不過五歲,不理解怎麼這麼多人跪在父皇的床前。

  但是他許久沒見聆羨如,方才母妃急匆匆將他帶來安康殿,看見太子哥哥,他還沒有打招呼呢。

  「本宮沒事,你去你母妃那。」

  聆羨寧腦袋搖的如同撥浪鼓,小屁股往聆羨如懷裡一坐,好奇地看著床上奄奄一息的父皇:「父皇他怎麼了?」

  「父皇累了。」

  「累了就睡覺呀,我們這麼多人守著幹什麼?」

  很天真的童語,在這氣氛嚴肅的大殿中顯得不合時宜。

  皇貴妃臉色幾變。

  她不能貿然入內,便看了衛嫆一眼,朝一遍的心腹嬤嬤使了個眼色。

  那嬤嬤知曉她的想法,挪動身子,朝衛嫆這邊跪了一些。

  「溫然進來。」聆羨如突然揚聲。

  皇貴妃高聲喝止:「太子,臣妾覺得不合適,這溫姑娘畢竟不是太醫署的人,陛下的身子若有萬一,你我都擔待不起。」

  衛嫆心跳驟然加急,面上依舊維持宮女怯懦的神態。

  聆羨如招溫然進去,說明他疼痛難忍。

  若是叫皇貴妃看穿,那聆羨如在這兒就驚險萬分了。

  「溫姑娘向來鑽研太醫署不擅長的病症,」衛嫆猝然出聲:「既然國君已然病危,讓溫姑娘看看又如何?」

  可糟糕的是,聆羨寧恰在此時又驚呼出聲:「太子哥哥你怎麼了?你怎麼在發抖?!」

  外殿的眾人全都臉色一變。

  尤其皇貴妃。

  公主們亦是面露驚訝。

  衛嫆只覺得整顆心臟都被攥緊了。

  方才她們入宮時,整個皇宮已然是戒備狀態。

  國君若是今日薨逝,皇權變更,豈不是人人都有機會?

  聆羨如就算是太子,可國君之位,就一定要落在太子手裡?

  先奪得玉璽的,才是贏家。

  皇貴妃膝下有皇子,這些年汲汲營營,外家也可與聆羨如的兵權一爭。

  若是趁聆羨如解毒的空檔,以他為質。

  那便不戰而敗。

  「若是太子身體有恙,那本宮便替太子照看陛下吧。」

  皇貴妃說著站起身,而衛嫆和溫然剛想動,便被人拿刀抵住了後背。

  那嬤嬤凶神惡煞,嘴角竟然凝著一抹笑:「二位稍安勿躁,在外殿候著便好。」

  衛嫆眼睛死死盯著阻隔內殿的屏風。

  皇貴妃步步入內。

  她與溫然交換了個眼神。

  這皇貴妃無視公主妃嬪,敢孤身入內,說明這安康殿的暗處,一定有她安排好的暗衛在。

  若是聆羨如有什麼不測,她將挾天子以令諸侯。

  屏風內人影綽綽,看不真切。

  但皇貴妃進去的第一句話是:「寧兒,過來。」

  聆羨寧看看母親,又看看太子哥哥,最終在太子哥哥眼神的肯定下,從他懷裡起來,往自己母妃身邊去。

  皇貴妃牽住他的手,鬆了一口氣。

  萬一聆羨如要拿自己的兒子要挾,她的一切都會前功盡棄。

  可聆羨如的臉色顯然不對勁。

  龍床上的老國君胸膛好似破風箱,呼哧呼哧地喘著氣。

  他似乎已經到了強弩之末,眼睛只剩一條縫。

  聆羨如半跪在蒲團上,面色慘白,額角不斷滲出細密的冷汗。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在勉力堅持。

  皇貴妃冷眼看著,朝在原地待命的太醫道:「你們替殿下看看,本宮瞧著殿下可是不太好。」

  恰逢此時老國君又突然大咳起來,乾癟的胸口不斷起伏。

  「你們在裡邊幹什麼?父皇怎麼了?」詔安公主大聲質問道。

  太醫端起一邊的參湯,要給老國君餵下去。

  大家都知道參湯只是吊命,其實於老國君的身體來說已經於事無補,但除非他咽氣,否則便都要這麼耗著。

  「本宮來吧。」皇貴妃接過碗。

  她坐在床沿,舀起一小勺,餵到國君唇邊:「陛下,喝下去就好了。」

  一邊,太醫只能按照她的吩咐,去給聆羨如把脈。

  聆羨如的臉色已經慘白到了難以直視的地步。

  太醫的手搭上去,他竟然也沒有任何反應。

  但是這脈象——

  太醫眉心一跳:「這!」

  這脈象怎麼比病床上的老國君還要驚險啊!

  皇貴妃根本無心餵參湯,那湯流的到處都是,聞言她放下碗,側目:「如何?」

  不過她覺得自己猜對了。

  聆羨如這情況看來比想像的還要危及。

  那便好辦了。

  她唇邊緩緩露出一抹笑。

  原本覺得聆羨如是最大的阻礙,沒想到啊,最後要瓦解根本不費功夫。

  正想著,手腕上一緊。

  老國君不知何時醒過來,竟然睜開了眼,眼神清明地看著她。

  「阿羨——」

  他喊的是聆羨如。

  自聆羨如回宮,他還未甦醒過。

  所有人都以為他會睡著睡著就再也不醒了。

  誰知,他竟然在等聆羨如。

  年輕時不見得他對聆羨如有多關愛,甚至冷眼看著這個嫡子到處流亡。

  臨了了倒是嘴裡放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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