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長得真俊
句句條理分明,沉穩有度,全然不似剛經歷蠱毒劇痛、嘔血傷身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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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立在身側的衛嫆看得清楚,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始終微顫,臉色是掩不住的蒼白,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極淡的滯澀,蠱蟲反噬的余痛從未停歇。
接下來的三日,都是國喪日。
出得安康殿大門時,外頭的天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亮了。
聆羨如牽著衛嫆的手,仔細看了包紮的結果,沒發現其餘的傷才鬆了口氣。
事已至此,她的身份也瞞不住。
只是已經無人敢置喙半分。
「先送你回東宮休息,一路奔波,又在這陪了一夜,人都瘦了。」
聆羨如替她將鬢角的一縷髮絲別至而後。
沒來得及撤開,衛嫆握住了他的手。
第一次,她很主動地抬手抱住聆羨如,將頭埋入他的胸膛。
不知道為什麼,她知道老國君的死或許對聆羨如來說並沒有什麼,可是她就是覺得聆羨如需要安慰。
失去至親的疼痛她再清楚不過。
即便聆羨如對這個父親並沒有感情,可更痛苦的便是他這樣的,至親里還摻雜了仇恨。
身前的身軀明顯僵了一瞬,緊接著衛嫆的腰就被攬住。
聆羨如將臉埋入她的脖頸,重重地吸了一口。
吐息微微顫抖,代表衛嫆想的不錯,他其實——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平靜。
但此時,什麼話語的安慰都是徒勞。
兩人在安康殿的長階之上,靜靜相擁了幾瞬。
直至一道哭聲傳來。
嬤嬤帶著啼哭不止的聆羨寧跪在一側,膽戰心驚道:「陛下,九皇子他似乎嚇著了,這哭如何都止不住。」
她也為難。
這九皇子可說是聆羨如的仇敵,可如今他是皇城裡僅剩的皇子。
她只能來求聆羨如。
聆羨如鬆開衛嫆。
聆羨寧抽噎著,本能靠近他,張手想要他抱:「太子哥哥,我嗚,我害怕。」
他白白胖胖的臉上,兩隻眼睛都哭腫了。
看來是真的嚇得不輕。
聆羨如彎腰抱他,另一手牽著衛嫆:「回東宮。」
或許當真是血濃於水的緣故,聆羨寧到了他懷裡,奇異般很快安靜了下來。
皇宮之內白幡如雲,靈香裊裊,晝夜不息。宗室公主、後宮舊嬪按禮制守靈跪拜,百官輪流值夜,整座皇城沉浸在肅穆悲戚之中,卻無半分亂象。
東宮更是井然有序。
聆羨如的主殿比想像的還要奢華,到處都是雕龍,殿內許多丹青繪製的擺設物件。
見了衛嫆,那位自小照看聆羨如長大的嬤嬤不禁多打量了幾眼。
不過到底是沒說什麼。
這位,恐怕比老國君在聆羨如心裡的分量還要重許多。
衛嫆主動見了個禮:「嬤嬤。」
「想必這位就是衛姑娘了,」
按說腥風血雨里走過的女人,應當多少有些冷酷不近人情,維聆羨如是從。
但這位嬤嬤和藹地笑了笑:「長得真俊。」
衛嫆訝異地朝聆羨如看了一眼。
「我同嬤嬤說過你。」
竟然.....
溫然往前一步:「殿、陛下,先回寢殿吧,我替你施針。」
這蠱毒若是不壓制一番,聆羨如便要一直忍耐蝕骨鑽心的疼痛。
施針不便多人打擾,何況聆羨寧一從聆羨如身上下來就開始哭。
衛嫆沒了法子,接手過來,帶他去偏殿睡覺。
「我母妃——」聆羨寧說一個字打一個哭嗝。
但他長得實在太粉嫩,即便哭鬧不止,也讓人看的心腸軟軟。
「你母妃還在宮裡,因你年幼,你哥哥不會將她如何,往後你想她了,便可以去看她。」
聆羨如這個人,不動女人,不殺幼子。
他本質上還是心軟的。
就連這樣的謀反,也只判處了蘇家流放。
對聆羨寧,他更沒有想要棄之不管。
衛嫆側躺在榻上,她第一次哄小孩入睡,輕輕地有規律地拍著聆羨寧。
屋內點了安神香,不一會兒,身旁的抽噎聲止了,她自己也不知不覺陷入了昏沉。
再醒來時,聆羨如已經不在東宮。
聆羨如以儲君之身總領國喪所有事宜,晨昏守於先帝靈前,調度禮制、安撫宗室、穩定朝堂、安撫京畿駐軍,事無巨細,面面俱到。
一連三日,衛嫆都沒怎麼見過他。
就連聆羨寧白日也要被接去靈堂,夜裡再送回東宮。
只是他不肯自己在偏殿睡覺,回了東宮便開始找衛嫆。
三日國喪,安然落幕。
夜幕深垂,星子稀疏,晚風帶著深秋的涼意掠過東宮飛檐。
送走最後一批議事的重臣,屏退所有內侍宮人,偌大的寢殿終于歸於寂靜。
沉重的宮門緩緩閉合,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肅穆與喧囂。
子夜。
聆羨如沐浴完,去偏殿尋人。
忙完國喪,明日便是登記大典。
他在忙碌的間隙會問自己,將衛嫆騙來東臨到底是不是對的。
連續幾日,他早出晚歸,只在夜裡回東宮歇息時,能去偏殿看一眼熟睡的衛嫆。
對衛嫆來說,已經幾日不見。
今夜特殊,她竟然沒睡。
半躺在榻上翻書的衛嫆聽見門口的動靜,放下書迎上去。
她覺得聆羨如瘦了一些。
明明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下,但他的下頜曲線更明顯,眼下還帶著一片顯眼的烏青。
「撐不住就別硬撐了。」她聲音輕緩,帶著心疼,伸手替他捋了捋半乾的髮絲。
他烏黑的長髮散落肩頭,褪去所有帝王威儀,只是一個普通的男人。
長得非常好看的男人。
聆羨如借力靠在她肩頭,溫熱的呼吸落在她頸間,帶著一絲極淡的藥苦味。他不再掩飾脆弱,肩頭微微顫抖,聲音低啞乾澀:「好睏……」
短短兩字,卸下了三日來所有的堅硬偽裝。
世人皆見他運籌帷幄、殺伐果斷,唯有衛嫆見過他痛到嘔血、渾身發冷的模樣,見過他卸下鎧甲後最柔軟無助的一面。
衛嫆扶著他緩步走到床榻邊坐下,伸手探上他的額頭,滾燙的溫度燙得她心頭一緊。
蠱蟲雖已盡數消亡,可殘留的毒素灼傷了他的臟腑經絡,三日強撐勞心,體虛高熱一併襲來。
她熟練取來溫然備好的溫水與安神固本的藥丸,遞到他唇邊:「先吃藥。」
聆羨如乖順張口咽下,薄唇乾澀泛白,下頜線條繃得極緊。
藥力緩緩化開,卻只能稍稍緩解痛楚,那股深入骨髓的酸軟依舊纏繞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