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帝師回京
她的聲音不大,軟軟的,帶著幾分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拘謹。
姬長齡垂眸看著面前這個貿然喚他「先生」的女子。
她生得極好,眉目嬌軟,唇瓣飽滿,一張臉白淨柔嫩,像是枝頭剛被雪洗過的梅花。
此刻小臉凍得發白,睫毛上沾著雪粒,縮在那件狐裘里,正仰著臉看他,清透的眸底是一眼可見的緊張。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眸色微深。
「認識我?」
聲音低沉清冽,像冬日裡敲在冰面上的玉石,很是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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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歲寧這才回過神來,慌忙搖頭:「不認識。只是覺得大人有些面善。」
眼前這人通身的氣派,一看便知是非富即貴的人物。
而那位教她認字的那人,不過是鄉野間一個普通的先生,自她七歲後便沒再見過,她連長相都快記不清了。
她怎能將這等權貴與當年那個普通鄉野先生,放在一處想?
實在荒唐。
許歲寧垂下眼,暗笑自己真是凍傻了,竟生出這般沒來由的妄想來。
姬長齡看著她垂下去的眼睫,聲音沉了幾分,開口:「許歲寧。」
許歲寧心下一怔,猛地抬起頭來。
他認得她?
自回許家之後,她便被關在內宅,替嫁之後更是在裴府深居簡出,連祠堂正祭都不配去。
男人通身的氣度太壓人,站在她面前,像能看穿她所有的心事。
姬長齡沒有開口,目光掠過她空蕩蕩的身後,又不著痕跡地收回來。
雪細細密密地下著,落在兩人之間。
許歲寧被他看得越發無措,終是福了福身,往後退了半步,想給他讓開路。
風雪這樣大,他這樣的人物,不該站在街邊的糖水攤子前與她糾纏。
「上馬車。」
許歲寧一愣,抬起頭。
卻見姬長齡側了側身,目光落在那輛烏黑馬車上:「雪大,送你回去。」
許歲寧怔了一下:「不敢勞煩大人,妾身自行回去便是。」
「你有車?」
許歲寧咬著唇,頰邊浮上一層窘迫。
她確實沒有。
姬長齡一身霜色緙絲鶴氅,負手站在雪裡看著她。
「還是你覺得,我會對你做什麼?」
長隨平安立在姬長齡身後,偷覷了自家主子一眼。
這位夫人確實生得好看,可侯爺向來持重……今日倒是奇了。
就在這時,遠處又駛來一輛馬車,匆匆在糖水攤子前停下,車簾掀開,裴知衡從裡面探出身來。
他原是去城門口接世叔的,半路聽說世叔改道走了東街,便急忙趕來。
裴知衡一眼便看見了攤子前的許歲寧,還有她身前那人,心下一沉,連忙下了馬車,快步上前行禮:
「侄兒見過叔父。侄兒不知叔父在此,迎駕來遲,還請叔父恕罪。」
叔父。
許歲寧只覺腦子都不轉了。
她愣愣地看著面前這個高雅矜貴的男子,又看了看躬身行禮的裴知衡,後知後覺地想起,眼前這位世叔,便是當朝帝師,名喚姬長齡。
她一直以為那是個頭髮花白的老者。
許歲寧慌忙低頭行禮:「妾身……不知侯爺駕臨,失禮了。」
姬長齡沒有看她,目光落在裴知衡身上。
裴知衡心下一緊,垂眸解釋:「內子她不懂事,驚擾了叔父,侄兒這就帶她回去。」
「不懂事?」姬長齡垂眸看著他,嗓音清冷,「她一個人在這雪地里等著,你倒是說說,她哪裡不懂事了?」
裴知衡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你怎麼來的?」
裴知衡一怔:「侄兒……侄兒坐馬車來的。」
姬長齡目光轉向他身後的馬車,最後落在許歲寧凍得發白的臉上。
「你夫人沒有馬車?」
裴知衡心下難堪,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半晌才道:「侄兒……侄兒不知她在這裡……」
「不知?」姬長齡終於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你是她的丈夫。」姬長齡的聲音依舊平淡,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她出門有沒有馬車,你不知道?」
裴知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素來敬重這位族叔,從不敢頂撞半句,更何況此刻確實是他的不是。
姬長齡收回目光,「我的馬車讓她坐。你的馬車,我用了。」
裴知衡愣住了:「叔父……」
「怎麼?」姬長齡看了他一眼,「不妥?」
裴知衡張了張嘴,到底沒敢說出個「不」字。
「那就這麼定了。」
姬長齡看了許歲寧一眼,語調略緩了幾分:「上去吧。」
許歲寧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裴知衡,終是低聲道:「多謝……多謝侯爺。」
她快步走向那輛馬車,踩著腳凳鑽了進去。
車廂里很暖和,鋪著厚厚的灰鼠皮褥子,角落裡擱著一隻小巧的銅鎏金手爐。
她縮在角落裡,抱緊手爐,凍僵的身子這才漸漸活泛過來。
姬長齡看著她上了車,轉身走向裴知衡的馬車,沒有再看他:「你的馬,你自己騎。」
裴知衡徹底愣住了。
世叔的意思,是要他把馬從車上解下來,自己騎回去。
「叔父……這大雪天……」
「你夫人能在雪地里等,你不能騎馬?」姬長齡沒有回頭。
裴知衡咬了咬牙,不敢再爭辯,吩咐隨從解馬,自己騎馬跟在車旁。
……
馬車在裴府門前停下。
許歲寧下了馬車,向那侍從道了謝,正要往門裡走,就看見裴知衡騎馬從後面趕上來。
他翻身下馬,動作已有些不大利落,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你先進去。」姬長齡的聲音自車內傳出來。
許歲寧能察覺到裴知衡的視線落在她身上,但她已不想理會了。
她福了福身,便先進了門。
身後,車簾被人撩開一角。
姬長齡看著那抹纖穠有度的身影漸行漸遠。
她走得很快,身影在雪裡朦朦朧朧的,風吹起她的衣角,露出裡頭一截杏色的襯裙,很快又被她攏緊了。
「爺,宮裡那位在催了。」平安低低開口道。
姬長齡看了許久,才放下帘子。
「嗯。」
裴知衡本以為到了裴府,世叔便會放他回去。
他凍得渾身發僵,只盼著趕緊回屋換身乾爽衣裳,再喝一碗熱薑湯驅驅寒。
他正欲拱手告退,卻聽姬長齡的聲音再次傳出來:「裴知衡。」
裴知衡身形一僵,恭敬應道:「侄兒在。」
「隨我進宮。」
裴知衡一怔:「叔父……侄兒並無傳召,這天寒地凍的……」
「你在城門口迎我,便是有心。」姬長齡的聲音不咸不淡,「既然有心,便隨我走一趟。聖上面前,也算你一份忠心。」
裴知衡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再說什麼,只得重新翻身上馬,跟在馬車旁朝皇宮而去。
……
屋內。
許歲寧推門進去的時候,月容正急得團團轉。
「奶奶!您怎麼回來的?奴婢去趕馬車,半路上被人攔下了……」
「是長齡侯送我回來的。」許歲寧一邊解狐裘一邊道。
月容瞪大眼睛:「長……長齡侯?那位帝師?」
「嗯。」許歲寧點點頭,復又道:「幫我換身衣裳吧。」
雪化了,落在身上黏糊糊的,難受得緊。
月容還想再問,但見自家奶奶臉色不大好,便沒有多嘴,只手腳麻利地替她換了乾爽的衣裳,又拿了帕子替她絞乾頭髮。
「奶奶。」月容忽然壓低聲音道,「外頭有人來了。」
許歲寧側耳聽了聽,果然聽見廊下傳來腳步聲。
「見過大爺。」
婢女的聲音從外間傳來。
許歲寧沒有回頭,從鏡中看見他站在門口的身影。
他依然穿著那身鶴氅,凍得臉色發白,眉目疏離,頭髮上還有未化的雪粒。
這是第一次,裴知衡走進來的時候,許歲寧沒有如往常那般起身迎上來。
她就那樣靜靜地坐在妝檯前,一頭青絲散落在肩上,襯得那張臉愈發白淨柔嫩。
裴知衡倒是許久不見許歲寧這般隨性嬌美的模樣了。
只是可惜,容貌雖美,品性到底不敵容貌。
「許歲寧。」
他很少連名帶姓地叫她。
「今日怎麼回事?為什麼你會和叔父在一起?」
許歲寧沉默了一瞬,才道:「月容去趕車了,我在等她。」
「你就不能坐嬌姐兒的馬車一起回來?」
他的聲音冷冷清清的,面色有些難看,「還是說你非要讓叔父瞧見你那副所有人都虧欠你的模樣?」
他在風雪裡騎了半個時辰,凍得渾身沒了知覺,到了宮門口,侍衛卻說沒有傳召不得入內。
世叔什麼也沒說,只淡淡一個「回」字,便將他丟下,徑直入了宮。
他在風雪裡白跑一趟,凍得險些從馬背上摔下來。
他回來的時候想過,世叔素來持重,從不做無謂之舉。
今日這般折騰他,必定是有緣故的。
想來是許歲寧在世叔面前失了禮數,讓世叔覺得裴家門風不嚴,連個內宅婦人都管不好。
世叔不好當面說什麼,便借著這個由頭敲打他。
他在外面凍了半日,替她受著世叔的怒氣。
他的聲音更沉了:「歲寧,我先前便與你說過,你是裴府大娘子,誰也越不過你去。」
「自你嫁進來,吃穿用度哪一樣短了你的?裴家不欠你什麼,你何必如此折辱裴家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