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這樣自輕自賤
雪後的風灌進領口,冷得許歲寧縮了縮脖子,她忽然覺得身上一陣一陣地發寒。
「奶奶,您的臉色……」月容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月容,」許歲寧忽然站住了,「你說,一個人若是鐵了心要離開,是不是該趁早?」
月容愣住了:「奶奶,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許歲寧沒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雪地里,風吹起她鬢邊幾縷碎發,她伸手攏了攏,指尖碰到自己的臉頰,冰涼涼的,沒有一絲暖意。
「沒什麼。」她繼續往前走,走了兩步又停下,「扶我去書房。」
「奶奶,您的身子……」
「有些話,還是要儘早說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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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歲寧轉身往書房的方向走去。
昏黃的廊燈一盞盞從她身側掠過,映在她蒼白的臉上,明明滅滅的,像隔著一層永遠撥不開的霧。
裴知衡的書房裡還亮著燈。
她到的時候,長順正端了茶出來,見她來了忙要通傳,她攔住了:「我在這兒等一會。」
長順有些為難地看了看她的臉色,到底沒多說什麼,退了下去。
她等得手腳都快凍僵了,門才從裡面推開。
裴知衡站在門檻後,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她的唇色很淺,面色帶著病態的蒼白,眼尾卻燒出一抹不正常的紅暈,纖瘦的身子縮在狐裘里,仿佛風一吹便會倒下去。
他的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卻沒有開口問她身子如何。
「大爺。」許歲寧屈膝行禮,聲音比往常輕了幾分,「我有話想與您說。」
裴知衡沒有走出來。
「歲寧,我先前便說過,你表兄的事,我不會幫你。」
他說得乾脆利落,仿佛早就在心裡準備好了這句話,只等她開口便堵回去。
許歲寧聞言,抬眸看他。
他站在燈影里,眉目疏離,語氣冷淡,和從前無數次拒絕她時的樣子一模一樣。
他甚至沒有問她一句為什麼來,便以為她是要來求他的。
在他心裡,她大約永遠都是那個只會伸手討要的人。
討中饋、討關心、討人情,討一切他不想給的東西。
她忽然覺得累極了。
「大爺多慮了,不是為表兄的事,我是來與您說……」
她張了張嘴,那兩個字幾乎要脫口而出,院門外卻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只見王氏身旁的婆子氣喘吁吁地跑進來,連禮都顧不上行:「大爺!大夫人方才起身時在屋裡摔了一跤,摔得不輕,已經讓人去請大夫了!」
裴知衡臉色一變,抬腳便往外走。
他路過許歲寧身旁時,她下意識側了側身,他便大步從她身側過去了,衣袖帶起一陣冷風,撲在她臉上。
許歲寧看著他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院門口,張了張嘴,想說一句「你等等」,可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半晌,她才把喉間的「和離」二字咽了下去。
罷了,下次她尋個機會再與他提吧。
歲寧攏了攏狐裘,慢慢轉身往回走。推開門的時候,忽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才穩住身形。
月容慌忙扶住她,急得快哭了:「奶奶,您……」
「沒事。」許歲寧輕輕推開她的手,走進屋去,在妝檯前坐下。
鏡中映出的那張蒼白小臉,眼尾燒得微紅,像枝頭最後一片將落未落的花瓣,美則美矣,卻透著一股子病懨懨的、隨時會凋零的意味。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讓廚房把參湯備好,明日,只怕該是我去侍疾了。」
「可您自己還病著……」
「月容。」許歲寧打斷她,「去請郎中來吧。我這身子,不能再拖了。」
……
約莫半個時辰後,郎中來了,是個頭髮花白的老者,背著藥箱,進門先朝許歲寧行了一禮。
月容搬了繡墩在床前,又取出一方薄帕覆在許歲寧腕上。
老郎中坐下來,伸出三指搭上她的脈。
屋裡安靜得很,只有燈花偶爾迸出一兩聲細響。
老郎中眉頭蹙得越來越緊,捻著花白的鬍子沉吟了許久,又換了一隻手把脈,末了收回手,長長嘆了口氣。
「大娘子這病,來得兇險。」
他語氣沉沉的,「外感風寒,內里卻已是虛火上炎。邪氣已從表入里,傷了肺絡,若是再耽擱下去,怕是要釀成肺疾。到那時,恐怕不是幾副湯藥能了的事了。」
月容聽了,面色發白:「大夫,那我家奶奶的身子……」
老郎中擺了擺手,側頭看向許歲寧:「大娘子年輕底子好,尚能撐得住。可這病萬不能大意。」
「高熱不退時最忌勞神動氣,須得靜臥休養,少思少慮,按時服藥,將養個把月方能斷根。」
他頓了頓,又道,「老朽說句不中聽的,大娘子這身子若是再受累,怕是要落下病根,往後每逢換季,便是一場折磨。」
許歲寧靠在引枕上,聞言只微微頷首:「多謝大夫,我省得了。」
老郎中見她神色平靜,卻也知道這樣的病人最是叫人懸心。
嘴上說省得了,真到了事上,怕是什麼都顧不上。
他又叮囑了幾句,月容一一記下,又跟著去抓了藥。
……
王氏這一摔扭了腳踝,又驚了心脈,需要臥床靜養。
侍疾的差事果然便落到了許歲寧頭上。
裴知衡每日下朝後都會來探望,坐在床前陪王氏說幾句話,卻也只是說說話了。
他總說,「歲寧,你是大娘子,你該擔起照顧母親的事。」
語氣理所當然,仿佛這是她生來就該做的,沒什麼好商量,也沒什麼好感激的。
只有一次,許歲寧端藥時手微微發顫,藥碗差點沒端穩。他皺了皺眉,伸手接了過去,淡淡說了一句「我來吧」。
那雙手修長白皙,接過藥碗時指尖不經意地擦過她的手背。
許歲寧退後半步,垂下眼沒有說話。
她聞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氣息,和從前一樣,什麼也沒有變。
可她的心已經不一樣了。
第三日傍晚,王氏喝了藥歇下了,許歲寧從院裡出來時,迎面碰上了許嬌。
許嬌站在廊下,似乎是在等她。
廊燈映著她那張嬌俏的面孔,她穿了件鵝黃的襖裙,襯得整個人鮮亮又活潑,與許歲寧那身素淡的舊衣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見她出來,許嬌便笑盈盈地走上前來道:「姐姐這幾日伺候伯母,真是辛苦了。瞧瞧這臉色,不知道的,還以為病的是姐姐呢。」
許歲寧沒有接話,準備從她身側繞過。
許嬌卻往旁邊挪了一步,擋住了她的路。
「姐姐急什麼?我就是想跟你說幾句體己話罷了。」
她歪了歪頭,聲音軟綿綿的,「你說你每日天不亮就來伺候,衡哥哥可曾正眼瞧過你一回?姐姐心裡難道不覺著委屈麼?」
許歲寧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妹妹特意等在這裡,就是為了與我說這些?」
「自然不是,」許嬌彎了彎眉眼,笑得甜甜的,「我是心疼姐姐呀。你看我,若是累了倦了,只要去衡哥哥面前掉兩滴眼淚,他總會溫聲細語地哄我幾句……」
她說著,伸手攏了攏鬢邊的碎發,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腕上一隻翡翠鐲子水頭極好,碧汪汪的:「這鐲子,也是他前些日子讓人送來的,說是過年時得的賞,覺得襯我便給了我。姐姐是裴府的大娘子,想必這樣的好東西見了不少吧?」
許歲寧的目光在那鐲子上停了一瞬,收回時面上沒有什麼波瀾。
裴知衡挑東西的眼光一向不差,只是他挑的東西,從沒有一樣是給她的。
她從前還會覺得疼,夜裡輾轉反側,想著自己到底是哪裡不如許嬌。
可如今她明白了,不是她不夠好,是裴知衡那顆心從一開始就沒有給過她。
「妹妹手腕纖細,戴這鐲子確實好看。」許歲寧平靜道,「不過我倒有一事好奇。」
許嬌挑了挑眉:「姐姐請說。」
「妹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三番五次收外男贈的首飾,傳出去對妹妹的名聲怕是不大好。大爺不懂這些內宅的規矩,妹妹也不懂麼?」
許嬌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了。
她攥緊了袖口,眼底閃過一絲惱意,可嘴上仍不肯示弱:「姐姐這是在教訓我?」
「我與衡哥哥自幼一起長大,他待我好一些也是常理。倒是姐姐,做了兩年大娘子,連夫君的心都攏不住,不覺得自己可憐麼?」
許歲寧聞言,忽然彎了彎嘴角,那笑意極淺,落在許嬌眼裡卻格外刺眼。
「可憐?妹妹怕是弄錯了一件事。我與他夫妻一場,他心在何處,我管不了。」
「可妹妹如今尚未出閣,便日日往裴府跑、替外男遞茶磨墨、收他贈的首飾,外人瞧著,只怕會覺得是妹妹上趕著。」
「裴府的門檻雖高,可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這樣自輕自賤,倒叫人看輕了許家的門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