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雪獅子
伯府上下都因為這難得的瑞雪輕快了幾分。
雪是後半夜開始落的，悄無聲息地鋪滿了屋頂和庭院，早上推門一看，滿院子的白，連廊下那棵老槐樹的枝椏都被壓得低了些。
老太太那邊的春蘭昨天就傳了話過來，說孩子們今日學堂歇假，不必早起，讓他們在園子裡玩上一整日也無妨。
幾個孩子果然一早便沒了人影，姜晚不用猜也知道都往花園裡去了。
她沿著遊廊往那邊走，路上正好碰見王媽媽從庫房那邊過來，手裡抱著一摞乾淨的棉布帕子。
「太太，這是前幾日新入庫的，老奴想著天冷，給各屋送些過去。」王媽媽停下腳步，臉上帶著笑意。
「今兒這場雪下得好，府里難得這麼熱鬧，灑掃的婆子們連掃雪都比往日輕快。方才奴婢路過花園，遇見幾位小主子們了，幾位曉組織正在在花園裡堆雪獅子呢！瞧著有趣的緊。」
姜晚聽了也笑了笑，想起從前在金陵時，每到雪天院子裡也是這般熱鬧。
年紀較小的幾個小丫鬟們總是開頭的，一起結伴提著竹籃穿梭在梅林間，踮著腳尖剪那些開得盛的枝椏，剪下來的梅花枝堆在籃子裡，紅艷艷的沾著碎雪。
——有趣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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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一眼王媽媽懷裡的帕子，心裡一動：「雪天容易受寒，你去跟廚房周嬤嬤說一聲，讓她多備些熱薑湯和暖身的湯水，等孩子們玩夠了歇下來正好喝上一碗。」
「府里那些丫鬟小廝們若是也在外頭玩瘋了，也每人分一碗，別著了涼。」
王媽媽連忙應下，又說了句「還是太太想得周全」，便抱著帕子往廚房方向去了。
姜晚繼續往前走，青禾跟在她身後。
穿過月洞門時，花園裡的笑鬧聲已經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她側耳聽了聽，腳下的步子也跟著快了些。
轉過那叢矮柏，眼前豁然一亮——
樹梢掛著新雪，臘梅開得正好，幾枝低垂的梅枝被雪壓彎了腰，紅瓣上頂著一團白，瞧著就精神。
雪地上散落著大大小小的腳印，幾個丫鬟正圍在梅樹底下撿落花呢！
陸暉穿著一件厚實的靛藍短襖，袖子卷到小臂，正弓著腰和幾個小廝一起把一團雪往中間攏。
嘴裡還喊著「這邊這邊，別讓它歪了！」
他推得猛了些，腳下打滑，竟一屁股坐進了雪堆里，旁邊的小廝趕緊笑著去扶他。
他爬起來也不惱，拍了拍衣擺又接著推。
陸昭站在幾步開外，手裡拿著一截梅枝，沒有上手，但眼睛一直跟著陸暉的雪堆看，時不時開口指揮一句。
「暉哥哥，左邊再墊一墊，不然堆出來是歪的。」
陸暉頭也不回，一邊喘氣一邊不服氣地回了一句：「你光說不練，你來推推看？」
陸昭沒接話，唇角卻微微彎了一下。
陸婉和陸姍兩個小丫頭也蹲在梅樹底下撿落花和石子。
兩個小姑娘頭挨著頭，陸婉把剛撿的幾瓣紅梅放在陸姍掌心裡，又指了指旁邊一顆圓潤的小石子說。
「你瞧，這個是不是可以當獅子的眼睛？」
陸姍低頭看了一會兒，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把梅花和石子攏進懷裡，像是怕碰壞了。
旁邊還有兩個小丫鬟幫著她們拾掇，幾個人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商量哪朵花放獅子頭上好看。
陸婉想了想，挑了一朵開得最好的紅梅往雪獅子頭頂比了比。
陸暉正好抬頭看見了，忍不住說了一句：「別往獅子頭上插花，怪怪的。」
陸婉不服氣，撇了撇嘴：「好看就行，你管我插不插。」
陸昭在旁邊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獅子頭上插花，倒像個戴了簪子的武將。」
陸婉聽了，反而更來勁了，把那朵紅梅往雪堆上一擱，拍了拍手說：「武將怎麼了？花木蘭也還戴花呢！就當這是個愛漂亮的母獅子！」
陸暉先沒忍住笑出了聲，手裡的雪團直接砸在自己腳面上，蹲在地上笑得肩膀直抖。
陸昭被她噎得沒話接，低頭看著手上的梅枝不說話，耳朵根卻紅了一層。
整個花園鬧成一團，笑聲和腳步聲混在一起，連廊下幾個平日最守規矩的丫鬟也忍不住走到雪地里，三三兩兩地湊著看熱鬧。
滿院子都是活氣，像是這場雪把府里那些端著的架子都一併化開了。
姜晚走到花園門口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光景。
她原本只是想遠遠看一會兒就去忙別的事，還沒走近，陸婉眼尖，已經看見她了。
婉姐兒遠遠地就喊了一聲「母親」，提著裙擺跑了過來，手裡攥著一把紅梅瓣，氣喘吁吁地往姜晚跟前一遞。
「母親你看，我們撿了好多花呢！」
姜晚低頭一看，她掌心裡那些沾著雪粒的紅梅瓣還帶著一點涼氣，紅白相間，瞧著格外鮮亮。
她伸手輕輕撥了撥那幾瓣梅花，笑著說：「撿了這麼多，真好看，你們是在哪棵樹下撿的？」
婉姐兒正要答話，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更重要的事，不等她說完，便把手收了回去，一把拉住姜晚的手腕。
「母親快來，我們在堆雪獅子，你來幫我們看看像不像！」
姜晚被她拉著往前走了幾步，抬眼望去，那團雪堆圓滾滾地蹲在梅樹底下，瞧著倒更像一隻胖貓。
陸暉正蹲在旁邊拍雪，見她過來便抬起頭，臉上還沾了一點雪沫子，咧嘴笑了一下：「母親來得正好，您看這獅子夠不夠威猛？」
姜晚走近了，圍著那團胖墩墩、圓滾滾雪堆慢悠悠繞了半圈，才停下腳步。
沒有戳破它離威猛還差得遠，只彎了彎眼睛：「個頭是夠大的。」
說著又端詳了一下，忍著笑意補了一句，「不過我怎麼瞧著像是還差兩隻耳朵？」
陸暉聽了，低頭看了看，又彎腰補了兩把雪上去，陸婉在旁邊笑著拍手，說「像了像了」。
陸姍也湊過來，把手裡那顆小石子遞到姜晚面前，仰著臉說：「母親，這個給獅子當眼睛。」
姜晚接過來，蹲下身，把那顆石子輕輕按進雪堆里，又往旁邊挪了挪，正了正位置。
她端詳了一下，又用手掌把周圍的雪壓了壓實才算完成。
陸姍蹲在她身邊，認認真真地看著，等姜晚一收手，她便第一個拍起手來，巴掌拍得啪啪響。
「好了！獅子有眼睛了！」
陸婉跟著也鼓起掌來，陸暉也笑著拍了兩下，連陸昭也彎著嘴角，不緊不慢地跟了兩聲掌。
姜晚被這陣仗鬧得有些不好意思，哭笑不得地抬起手壓了壓：「好了好了，別鼓了，再鼓這獅子該醒了。」
她這話一出，幾個孩子笑得更歡了。
陸婉趁她沒留意，悄悄繞到身後，往她鬢邊別了一小朵新開的紅梅，笑著說：「母親別動，給您也戴一朵。」
姜晚偏頭看了一眼，抬手把那朵梅花扶正了些，指尖碰上花瓣的時候還帶著一點涼意。
「這朵開得正好。」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蹲在雪堆旁，看著幾個孩子圍在那隻胖墩墩的雪獅子旁邊，你一句我一句地商量著還要添點什麼。
風把梅枝上的雪又吹落了一些，細細碎碎地落在他們肩上、發上，誰也沒有去拍。
她也懶得去拂，就那麼蹲著，像是也成了這個雪天的一部分。
看了好一會兒，她忽然想起什麼，轉頭對青禾說：「你也別干站著，叫上秋棠她們也過來玩玩，一年到頭難得有這麼一場好雪。」
青禾起初還推辭，被陸婉拉著袖子拽了兩下，只好笑著走下台階，挽了袖子蹲下跟孩子們一起拍雪。
笑鬧聲中，又有幾個路過的丫鬟被陸暉叫住一起幫忙運雪，花園裡越來越熱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