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雪地里的小尾巴
這場雪下得綿密,從昨晚起一直沒停過。
姜晚抬頭看了一會兒,雪粒子落在青石磚上,積了薄薄一層白。
她把手攏進袖口,指尖已經有些發僵,面上卻不動聲色。
花園那頭,三個孩子正圍著半成型的雪獅子忙活。
陸婉蹲在雪獅子腦袋旁邊,手裡攥著一團新雪,正細細地往上敷。
她敷兩下就要直起身退後半步,歪著頭端詳一番,眉心微微蹙著,像是在評判什麼了不得的大作。
片刻後又蹲回去,把獅子左臉那塊雪往下抹了抹,嘴裡念叨著:「這邊鼓了些,大哥你看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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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暉跪坐在另一側,正專注地捏雪獅子的尾巴。
他做事一向穩妥,那尾巴被他捏得圓滾滾的,一節一節壘上去,倒真有些蓬鬆的味道。
聽見妹妹問,他抬頭掃了一眼,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伸手把獅子左臉的雪塊壓實了,又低下頭繼續手底的活計。
陸珊沒在跟前。
姜晚的目光在雪堆邊轉了一圈,才在幾步外的一棵老梅樹底下尋見她。
小姑娘不知什麼時候跑到那邊去了,她正蹲在地上,兩隻手攏在嘴邊呵氣,腳邊散落著幾枝折下來的梅花。
她沒去湊哥哥姐姐的熱鬧,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蹲著,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雪獅子,又低下頭撥弄那幾枝梅花,像是自有一個小小的世界。
姜晚心裡動了一下。
「我先回去暖暖手。」她攏了攏領口的披風,聲音不大,卻剛好讓三個孩子都聽見,「你們慢慢玩。」
陸婉應得最快,手裡的雪團都沒來得及放,揚著聲音喊:「那母親可別走遠,等我們把雪獅子堆好了,就去叫母親來看!」
陸暉也接了一句,頭沒抬:「尾巴快好了,就剩爪子。」
陸珊那邊沒有出聲,但姜晚餘光看見,她攥著梅花枝的手緊了緊。
姜晚笑了笑,不再多說,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
青禾跟了兩步,被她擺擺手攔了:「你不用跟著,難得一場好雪,你也玩會兒。」
青禾還在猶豫,陸婉已經跑過來拉了她的袖子:「青禾姐姐快來,你幫我看看這獅子眼睛是不是歪的!」
青禾被拽了過去,笑著應了。
姜晚獨自拐過月洞門時,背後有細碎的腳步聲追了上來。
她停下回頭,就看見陸珊從梅樹下跑了出來,懷裡抱著那簇梅花,正縮在月洞門的石壁旁望著她。
小姑娘一路跑得急,胸口微微起伏,呼出的白氣在冷風裡散成一小團霧。
她沒開口,就那麼望著姜晚,目光軟軟的,帶著一點懇求和不知所措。
姜晚彎下腰,朝她招了招手:「珊姐兒怎麼跟過來了?」
陸珊往前挪了兩步,又停住,先是點了一下頭,又搖了搖頭。
姜晚正要再問,月洞門外又有人追過來。
陸婉小跑著轉進來,見了陸珊先鬆了口氣,彎腰拍著她肩上的雪沫子:「我就說一回頭怎麼不見了人,到處找,後來瞧見你往母親這邊來——」
她話沒說完,陸珊忽然捂嘴咳了兩聲。
咳聲不大,落在雪地里卻格外清晰,像是被寒氣嗆到了喉嚨。
陸婉立刻蹲下去,一邊拍她的後背一邊急了:「是不是冷著了?讓你別跑得太快你偏不聽——」
陸珊輕輕擺了擺手,沒有開口,只是往前撲了一步,把臉埋進陸婉懷裡。
這一動作倒是堵住了陸婉的嘴。
陸婉沒再追問,只是下意識地抬手環住她,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又把她往懷裡帶了帶,低頭在她耳邊低聲哄。
「沒事了沒事了,姐姐在這兒呢。」
過了幾息,陸珊才從她懷裡抬起頭來,眼眶有些發紅,鼻尖也紅紅的,一雙眼睛濕漉漉的。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低低啞啞的:「姐姐……我想跟母親一起走。」
這句話落下去,陸婉拍她後背的手停了停。
她沒有立刻答話,而是低頭看了妹妹好一會兒。
那張小臉上掛著淚痕,卻一眨不眨地望著她,帶著點小心翼翼——
像是怕姐姐會攔她,又像是怕姐姐會不高興。
陸婉心裡那根細弦輕輕顫了一下。
她當然捨不得妹妹走,雪獅子還沒堆完,她方才還想拉著陸珊一起給獅子安耳朵呢。
可她看了一眼陸珊凍得發紅的耳尖,又想起方才那兩聲咳嗽,喉嚨里那點不舍便化成了一聲輕軟的嘆息:「你啊……」
她抬手揉了揉陸珊的頭髮,又替她把滑下來的兜帽重新攏上去。
動作利落又自然,嘴上卻故意拖長了尾音,「好吧好吧,那你去吧。」
她鬆開手,後退了半步,雙手背在身後,歪著頭朝陸珊笑了一下。
那笑裡帶著點「姐姐式」的縱容和無奈,眼睛彎彎的,像是把一肚子捨不得都藏進了那兩道彎弧里。
「去吧去吧,」她朝姜晚的方向努了努嘴,聲音揚起來,帶著幾分脆生生的活潑,「反正等會兒雪獅子堆好了,你可得出來看,不准賴在屋裡裝睡哦。」
陸珊被她這麼一說,嘴角終於彎了一下,點了點頭。
陸婉這才側過頭,朝姜晚笑了笑,語氣換了換,透出一點屬於這個年紀的小姑娘特有的體貼。
「母親,姍姐兒肯定是玩冷了,您先抱她回去吧,別讓她凍著了,我等一下跟大哥二哥說一聲就行。」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雙手攏在袖口裡,微微縮著脖子,倒像是一隻把一切都打理得妥妥帖帖的小狸花貓一樣。
姜晚方才一直蹲在幾步之外,沒有急著上前。
她看著陸婉拍妹妹的後背,聽著那句帶著姐姐式縱容的「好吧好吧,那你去吧」,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這個做姐姐的,自己也不過是個孩子,卻已經學會了把自己的捨不得收起來,先顧著妹妹。
直到兩姐妹說完了悄悄話,她才站起身走過來。
她朝陸婉側過頭,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聲音放得很輕:「辛苦你了。」
陸婉被她拍了一下肩,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笑,雙手背在身後晃了晃,語氣又恢復了平常的活潑。
「不辛苦不辛苦,母親快帶姍姐兒回去吧,看她臉都凍白了。」
姜晚點了點頭,這才朝陸珊伸出手:「來,母親抱。」
陸珊往前挪了半步,姜晚伸手將她整個人兜進懷裡。
小姑娘裹在錦襖里,落到臂彎中比她料想的還要輕一些,她把手上的力道又收了幾分,將人往胸口攏了攏,用披風裹住那一小團身子,站起身來。
陸婉站在旁邊看著,沒有立刻走。
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戳了戳陸珊露在披風外面的半邊臉頰,聲音壓低了:「等你好了,我們再一起堆個小的,只給你一個人玩。」
陸珊趴在姜晚肩頭,回頭看了她一眼,彎了彎眼睛,軟乎乎地點了一下頭。
陸婉這才收回手,朝姜晚擺了擺,轉身往花園那邊跑回去了。
跑了兩步又回頭喊了一句:「姍姐兒你好好歇著,我回頭來看你!」聲音遠遠地飄過來,混著雪沫子,聽著有些模糊。
姜晚側頭看了看懷裡漸漸安靜下來的陸珊,又朝陸婉跑遠的背影望了一眼,這才把披風緊了緊,往東院走去。
東院的炭火燒得正旺,屋裡的暖意撲面而來,把姜晚臉上凍僵的皮膚烘得發癢。
她把陸珊放在暖榻上,剛鬆開手,小姑娘就下意識地攥住了她的袖口。
那力氣不大,但攥得很緊,像是怕人一走就不回來了。
姜晚沒有抽手,就著那個姿勢替她裹好被褥,又側頭吩咐門外的小丫頭去請劉醫女過來。
陸珊整個人陷在軟褥里,一雙眼睛卻始終追著姜晚的動作。
姜晚走到桌邊倒水,她的目光便粘在桌邊,姜晚在榻沿坐下,她的目光也跟著移回來,安安靜靜的,不吵不鬧。
姜晚倒了半盞溫茶遞到她手裡,她乖乖捧住,低頭小口地喝。
茶湯的熱氣撲在她臉上,把那兩片凍得發白的嘴唇熏出一點血色。
姜晚等她喝了兩口,才輕聲問:「嗓子難受嗎?」
陸珊抿了抿唇,想了片刻,小聲答:「一點點。」
姜晚沒追問,用帕子幫她擦了擦嘴角,又把被子往上拉了一截,將她整個人嚴嚴實實地裹了一圈。
如今榻上只剩一顆小小的腦袋露在白被外面,襯著炭盆里跳動的火光,愈發顯得臉小。
姜晚替她理了理散落的碎發,放柔了聲音:「一會兒喝了藥就會好。」
陸珊裹在被子裡抬頭看她,像是在掂量這話的分量。
片刻後她輕輕「嗯」了一聲,又往下縮了縮,只露一雙眼睛在外面,把那句承諾也一併藏進了被子裡。
劉醫女來得很快,診了脈說是肺氣稍虛,受了些風寒,不要緊。
開了一劑溫潤的消寒止咳方,配伍了蜜棗和川貝,熬出來是甜的,孩子喝得下。
藥端上來時,滿屋子都是清甜的藥材香。
陸珊捧著小碗,低頭聞了聞,抬眼看了看姜晚,有一瞬的遲疑:「母親,這個真的不苦嗎?」
姜晚沒答話,拿過調羹輕輕攪了兩下,低頭嘗了小半口。
藥湯入口,蜜棗的甜和川貝的甘潤先漫開,但咽下去的那一刻,喉嚨深處還是浮起一絲中藥根莖特有的微苦,很淡。
姜晚面不改色,放下調羹笑了笑:「甜的,珊姐兒試試看?」
陸珊將信將疑,小臉皺成一團,還是穩穩地捧起碗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那口藥在舌尖停了停——
先是甜,接著那縷極淡的苦意浮上來,她眉頭輕輕一跳,卻沒有吐出來,咕咚咽了下去。
姜晚見她咽下去了,從碟子裡拈了一顆蜜漬梅子遞過去:「喏,壓一壓。」
陸珊接過來含進嘴裡,鼓著腮幫子含了一會兒,眉間那點皺痕才慢慢鬆開,聲音含含糊糊的:「好像是甜的……」
說完自己又咂了咂嘴,像在確認那股苦味是不是真的過去了。
姜晚笑了一下,沒有拆穿她,只替她把被角掖了掖,便由她窩在那裡。
喝完藥的陸珊裹著被子窩在榻上,手裡沒了東西,目光便追著炭盆里偶爾迸起的火星子走。
一雙眼睛在火光里明明滅滅的,顯出幾分百無聊賴的困意。
姜晚看在眼裡,起身走到書架邊,從抽屜里取出一卷素白紙箋和一支細筆,又搬了一張小矮桌到窗邊,回頭叫她:「左右無事,我教你畫個東西吧。」
陸珊眼睛亮了一下,抱著被子從榻上挪下來,光著腳踩在鋪了絨毯的地上。
姜晚輕輕說了一句「穿鞋」,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趾,不好意思地縮了縮,乖乖趿拉著鞋子走過來。
姜晚推開半邊窗,一股涼風裹著碎雪撲進來,凍得陸珊縮了縮脖子。
院子裡雪積得厚了,遠處亭子的翹角上落著一層白,檐角掛著一縷薄薄的雪線,在灰濛濛的天色里顯出幾分清瘦的輪廓。
姜晚提筆在紙上勾了幾筆。
她下筆很輕,線條疏淡,畫出飛檐的弧形,又在檐下留出一片素白:「我先畫亭子的一角,等會兒就拜託珊姐兒替我添幾朵梅花可好。」
陸珊趴在小矮桌邊上,歪著頭認真地應了一聲。
兩個人正畫著,門帘被人從外面掀開。
一股涼風裹著暖烘烘的甜香一同湧進來,小滿端著一隻黑漆托盤走進來,上頭擱著兩盞熱騰騰的奶茶。
白瓷盞壁透出淺褐色的光,面上漂著幾粒干桂花,在熱氣里悠悠轉著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