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雪兔子
姜晚抬眼看小滿，眼裡帶著些意外：「你不跟他們一起去玩雪？」
小滿把托盤輕輕擱在桌角，一邊將茶盞一一擺穩，一邊笑著答：「奴婢不愛湊那個熱鬧。」
「方才秋棠她們幾個倒是想出去玩，又怕院子裡沒人照應，不敢動，奴婢便替了她，叫她帶著人放心去玩。」
「至於奴婢自己，太太也知道，奴婢一來不喜熱鬧，二來怕冷，外頭再好，也不如這屋裡抱爐子烤火清閒。」
「方才聽底下人說太太抱著珊姐兒回來了，想著您在外頭走了好一會兒，想必也冷透了，便自作主張去廚房溫了兩盞奶茶來。」
「」奶是今早新送來的，新鮮的很，加了蜜糖進去，甜滋滋的，小孩子應該也愛喝。」
她說著，又看了一眼炕上的陸珊，像是在等她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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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珊的視線果然被那盞冒著熱氣的白瓷盞勾住了，手裡的筆也不動了，盯著那盞奶茶看了好幾眼。
又抬頭看了一眼姜晚，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等著她點頭。
姜晚把盞輕輕推到她面前，笑著看她伸出兩隻手小心翼翼地捧住盞壁。
「這時候喝正好。」姜晚說著又看了一眼小滿，「你費心了。」
「太太客氣了。」
小滿彎了彎嘴角，沒有多留的意思，端著托盤退到門帘邊，像是打算等她們喝完再進來收盞。
姜晚抬頭看了她一眼，見她站在帘子邊上縮著手，便抬手指了指炭盆旁邊那張矮凳。
「你也別在那兒站著了，你既怕冷，就進來一些。」
「那邊正巧還有個繡墩，搬過來一起坐下烤烤火，你一個人站帘子邊也怪冷的。」
小滿有些意外，像是沒料到姜晚會留她坐下，腳步停在原地，一時沒有動。
姜晚見她沒動又補了一句：「我和珊姐兒正畫畫呢，你坐下看著，也算沾一沾這冬日雪天的意趣。」
陸珊也抬起頭來，捧著茶盞，朝她彎了一下眼睛。
小滿便不再推辭，搬了繡墩過來，在炭盆邊坐下，把雙手往爐火上方伸了伸，手心被熱氣烘得微微發紅。
屋裡安靜下來，只聽得見炭火偶爾爆出一聲細碎的響。
姜晚又低頭給那樹枝添了兩片葉子，陸珊則蘸了紅顏料，在枝頭點起梅花來。
她握筆的手還有些生，落筆時微微發顫，畫出的花瓣歪歪扭扭的。
姜晚伸手託了一下她的手肘，幫她調整了一下握筆的姿勢：「姍姐兒，手腕這兒別使力，讓筆尖自己落下去就成。」
陸珊順著她的手勁重新落了一筆，果然穩了不少。
小滿也湊過來，微微彎下腰，目光落在紙上，沒有出聲打擾。
等陸珊歪歪扭扭地畫完第一枝梅花，抬起頭來看她們，姜晚笑著摸摸她的頭，誇了一句。
「這枝畫得比方才穩多了。」
小滿也在旁邊接道：「顏色也點得好，疏疏的，真像真花呢！」
陸珊被兩個人這樣看著，耳朵根悄悄紅了一層。
低下頭小聲說了句「謝謝母親，謝謝小滿姐姐」，又拿起筆蘸了紅顏料，認認真真地接著往下畫了。
屋外偶爾傳來遠處隱約的笑聲，隔著一道牆，聽不真切，反倒襯得屋內更加安靜暖和。
就在這時候，院門那邊傳來一陣腳步聲。
陸婉在最前面推開門，手裡捧著一團巴掌大的小雪雕，白乎乎的，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榻上那一幅畫吸引了目光。
她探頭看了一眼，語氣一下子亮了起來：「呀！你們在畫畫呀！」
陸昭落後她半步，也跟著往榻上這邊望了一眼，嘴角帶著點笑，沒有急著說話。
陸暉跟在最後面，見屋子裡暖和，先呵了一口氣在掌心搓了搓，才把腦袋湊過來看。
陸珊抬起頭來，見是他們，眼睛也跟著亮了起來，聲音軟軟的，先叫了一聲「姐姐」，才接著說道：「我在畫梅花呢，是母親教我畫的！」
陸婉聽了，趕緊繞過桌子，湊過去低頭細看，邊看邊點頭：「這枝畫得真好看，顏色也點得正好。」
陸珊被她這麼一夸，耳尖又紅了，又輕輕的將手裡的筆遞給陸婉，像是想讓她也試試。
姜晚見他們幾個圍在一塊兒嘰嘰喳喳的討論起來，見到陸婉手裡還捧著個東西，便笑著問了一句：「婉姐兒手上捏的是什麼呢？」
陸婉這才回過神來，把手裡的那團東西遞到姜晚面前。
姜晚低頭一看，才發現那竟是一隻雪兔子，雕得栩栩如生的。
「這是桂嬤嬤雕的呢！母親你走了之後，我們在那兒堆獅子呢，正好碰上祖母也過來逛園子，說是聽說這邊熱鬧就來看看。」
「我們就把她拉過去看我們堆的獅子，祖母看了可高興了，還誇了我們好多句！
「桂嬤嬤也在旁邊，她聽著聽著就說自己也會雕雪東西，祖母還讓我們別小看她，我們還不信呢！」
「結果她就蹲在雪堆旁邊，沒一會兒就捏出這個小兔子來了。」陸婉說著又把那隻兔子托高了些，「你看它這個小耳朵，翹得可得意了呢！」
陸暉在旁邊插嘴，語氣裡帶著十足的意外：「以前桂嬤嬤在我們面前從來都是一張板正的臉，我們幾個都沒想到她還有這一手。」
陸昭站在一旁，臉上還帶著跑動之後留下的紅暈，難得沒有端著，也跟著說了一句。
「桂嬤嬤捏完之後旁邊好些小丫鬟和小夥計都圍過來了，都在看，她手裡那隻兔子還沒放下呢，人就已經圍了一圈了。」
陸婉聽了，趕緊接過去，語速快得像倒豆子：「對對對！當時好幾個人都倒抽了一口氣！桂嬤嬤被看得臉都紅了，桂嬤嬤平時多板正一個人呀，頭一回見她那副樣子。」
陸暉也跟著點頭附和：「可不是嘛，我們這麼多年都沒見過桂嬤嬤那樣，臉都紅了。」
陸昭又補了一句：「最後還是祖母發了話，說『都別圍著了，該幹什麼幹什麼去』，那些丫鬟小廝才散了。」
他說完，幾個人互相對視了一眼，像是又回到了那個圍觀的場景里，都有點憋不住笑了。
屋裡其他人也被這陣笑聲感染了，小滿站在一旁，嘴角也跟著彎了一下，忍不住接了一句：「沒想到桂嬤嬤她……」
話沒說完，自己先笑著搖了搖頭，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
姜晚接過話頭，眼裡也帶著笑意：「你們這一說，倒是讓我們這些沒看到的人都有畫面了。」
她這話一出，屋裡又響起一陣輕快的笑聲。
整個屋子都透著一股歡樂的氣氛，孩子們的笑聲還沒完全落下去，陸婉笑夠了，才把目光轉向陸珊，湊過去輕聲問了一句：「珊姐兒，你現在還咳不咳呀？」
陸珊搖了搖頭，聲音比方才清亮了一些：「不咳了。」
陸婉聽了，又湊過去碰了碰她的額頭，確認不燙才收回手，笑了一聲：「那就好。反正雪獅子堆在那兒又不會跑，等明天你好了我們再一起去看。」
陸暉在旁邊也跟著點了點頭：「明天我們再帶你一起去給雪獅子簪花！」
陸昭沒搭話，但嘴角彎了一下，也像是默許了。
幾個人正說著話，青禾從外頭走進來，在門邊站定了，通傳了一聲：「太太，柳姨娘來了。」
柳姨娘走進來，步子輕，進門先朝姜晚微微屈膝：「勞煩大太太照拂姍姐兒了。」
姜晚擺了擺手：「都是府里的孩子，說什麼照拂不照拂的。方才有些咳，已經喝了藥，歇了這半天好多了。」
柳姨娘點了點頭，又轉向榻邊幾個孩子，笑著欠了欠身：「也多謝幾位少爺小姐陪姍姐兒玩了一下午，她平日難得這麼高興。」
陸婉連忙擺手：「姨娘客氣了，姍姐兒可乖了！」陸暉和陸昭也在一旁點頭。
柳姨娘笑了一下，沒有再多客套，低頭走到陸珊身邊坐下。
伸手替她把披風的帶子重新系了系，又把她方才畫畫時蹭到袖口的一點墨跡擦了擦，才輕聲說了一句：「該回去了，明天再過來玩。」
陸珊乖乖地由她系好帶子，自己跳下榻來。
她走到姜晚面前，仰起頭，認認真真地說了一句：「母親再見。」
又轉向陸婉、陸暉和陸昭，一個一個地看過去，「哥哥姐姐再見。」
說完她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隻雪兔子，爺小聲道了句「再見」，這才轉身回到柳姨娘身邊。
柳姨娘彎下腰把她抱了起來，陸珊趴在她肩頭，朝屋裡幾個人揮了揮手。
陸婉沖她擠了擠眼睛，壓著聲音說：「明天我再去你院子接你一起出來現！」
陸暉也朝她擺了擺手：「雪獅子你還在呢！我們明天一起去看！」
陸珊趴在柳姨娘肩頭，眼睛笑得彎彎的，努力揮舞著自己的小手道別，像是把那些話都裝進去了。
柳姨娘抱著她走到門口，回頭朝姜晚點了點頭，便跨出門去了。
屋裡的熱鬧勁兒這才慢慢散下來。
陸婉趴到窗台邊，把那隻雪兔子輕輕放了上去。
窗外的雪還在落，落在兔子耳朵尖上，又蒙了一層細碎的白。
陸暉湊過來伸手扶了扶兔耳朵，沒扶正，反倒更歪了，兩個人對著那隻歪耳朵兔子笑出了聲。
姜晚坐在榻上看著他們笑了一陣，才開口說了一句：「好了，都別鬧了。今晚就在我這兒用晚飯吧，我讓小廚房多添幾個菜。」
三個孩子齊聲應了，又圍回暖爐邊重新說笑起來。
窗外雪還在落，簌簌地覆上窗台，那隻雪兔子蹲在那裡，耳朵上已經又積了一層薄薄的白。
瑞雪連日不休，轉瞬便臨近年關。
松鶴堂傳出老太太的吩咐，傳遍整座伯府。
年歲將盡，闔府上下盡數清掃院落、整理雜物，徹除各院積年塵埃晦氣，規整佛堂供案，清理經年香火舊跡。
一年一度的除舊迎新，正式啟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