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佛堂殘玉


  松鶴堂內,老太太指尖捻著一卷泛黃內規冊子,抬眼望向立在廊下的桂嬤嬤,話音落下,沉穩幹練,全無半分拖沓。

  年關將近,闔府徹掃除晦一事今日便全盤鋪開。

  外院雜務統交許伯調度,內院各房人手由桂嬤嬤、王媽媽二人分撥統籌。

  祠堂、佛堂、各處閒置偏院,一處都不得疏漏。

  前幾年的大掃除,府里終究少了一個真正能主事的人,顧太太走後,老太太年事漸高,底下人對於這些能糊弄過去的吩咐多是敷衍應付。

  牆角蛛網、廊下積塵隨便掃上兩下便算交差,管事嬤嬤查崗也多是走個過場。

  老太太心裡早有數,只是未曾明說。

  

  只是今年不同。

  上半年府里風波一樁接一樁,丁嬤嬤和王福的事鬧得闔府人心浮動,老太太暗裡也盼著借著清掃,把積攢的晦氣一併清出去。

  還特意傳了話,說事畢按出力厚薄給賞銀,多勞多得。

  賞銀的消息一早傳遍伯府上下,底下人的心氣立刻不一樣了。

  往日能躲就躲的,如今也拎著掃帚抹布做得老老實實。

  連最懶怠的灑掃丫鬟都蹲在階前,拿小棍一點點摳石縫裡的泥垢,不敢敷衍。

  桂嬤嬤那邊也得了吩咐,領著王媽媽一眾人清點內院人手,按院落劃分差事。

  佛堂常年香火繚繞,樑上積灰最重,單獨分出四個穩當年長婆子值守。

  東西兩處空置偏院久無人居,窗欞朽塵、屋角霉斑都要細細擦拭,另撥六人分組輪值。

  祠堂更是重中之重,供案牌位需輕拿輕放,擦拭之物都換全新軟布,半點磕碰不得。

  二人分派清晰,各房領了差事即刻動身,偌大一座伯府,隨處可見忙碌人影,腳步聲、清掃器物碰撞聲交織,卻並不嘈雜,反倒透著規整有序的新氣象。

  瑞閣屋內光線柔和,方氏倚坐在窗前的梨花木矮榻上,手指下意識來回摩挲手中繡繃,繃面上勾勒著是半幅纏枝牡丹紋樣。

  這幾日但凡得空,她便會趁著晚間燭火一針一線細細勾勒牡丹紋路。

  牡丹自古寓意富貴吉祥,這幅繡品便是特意為她的孩子縫製的肚兜。

  ——紋樣大氣華貴,正契合二房嫡出的身份。

  屋內炭盆氤氳出淡淡的暖意,松鶴堂那邊早前的裁定逐步落地。

  老太太駁回了將翠兒長期安置在偏僻偏院禁足的處置,應了方氏與姜晚的求情,允她解禁。

  方氏在翠兒解禁之後便加急在自己院子後側騰出一間獨立耳房,專門用來安置翠兒靜養安胎,還把自己身邊穩重的丫鬟竹苓也撥了過去貼身照料。

  日常炭火供給、四時吃食、換季衣料樣樣配置周全,各項用度規格,甚至高出府內不少尋常姨娘的份例。

  而屋內侍奉的紅袖此時正捧著一隻白釉瓷罐靜立在側邊角落,整個人身形緊繃,眉眼間藏著揮之不去的侷促。

  當初正是她出面檢舉翠兒爬床一事,彼時暗自篤定翠兒終究難逃重罰,往後再也不會出現在二太太眼前。

  事態走向卻出乎她的預料,翠兒非但沒有受到重懲,如今還近距離住在主母院落的耳房,調養待遇優厚至極。

  她站在那兒,哪哪都不得勁,手裡的瓷罐捧得穩穩的,人卻恨不得把自己嵌進牆縫裡去。

  方氏沒理她那份彆扭,只把目光落回翠兒身上。

  自那日松鶴堂決斷定下,翠兒得以保全性命,只待年後送往城外私莊。

  這段時日方氏待她,倒比往日裡更多了幾分柔和。

  「這罐阿膠是我特意托城外藥鋪定製熬製,每日早晚各服食一勺,最適合安胎固本。」

  方氏抬了抬下巴,示意紅袖將瓷罐放到二人中間的桌案之上。

  原本縮在角落走神的紅袖猝不及防被點名,只得斂去心底雜念,緩步上前輕輕擱好瓷罐,旋即又退回原先的角落,眼皮低垂,既不敢直視翠兒,也不敢對視方氏的眼眸。

  方氏連個眼神都沒給她,所有注意力盡數落在翠兒身上,連說話的語調都不自覺放緩。

  「安置你的那處私莊是老太太名下的產業,那邊我已經叮囑過了。」

  「撥給你的院落內部是鋪設了地暖的,秋冬居住溫潤適宜,很是養人。」

  「那院子我也派人去打聽過了,格局很是開闊整潔,後院還開闢了一小塊空地,等到開春時節,你閒來無事還可以自行栽種些蔬果消遣。」

  「你也放心,那邊伺候的僕婦都是品性敦厚之人,定不會刻意刁難,也不會有什麼閒話傳出來。」

  「往後每月固定撥付常規月例,我私下再額外補貼一份銀錢,日常生活但凡短缺物件,只管委託送信婆子捎回消息。至於孩子那邊你也不必掛心,我定會盡心培育的。」

  翠兒垂眸,指腹貼著微涼的罐壁,沒有說話。

  她心裡清楚,方氏保她,是因為孩子。

  方氏待她好,是念著幾分舊情,但這情分也就到這裡了。

  用孩子換她一條活路,往後孩子就和她無關了。

  再多,沒有了,她也不指望。

  她低頭打開罐蓋,舀了一口阿膠送進嘴裡,溫溫的,微甜,滑過喉嚨時比想像中熨帖。

  「太太帶我恩德寬厚,這份情誼我這輩子銘記在心。」

  翠兒放下手中銀勺,抬眼看向身前的方氏,語氣誠懇。

  「往後在莊子上,我定日日替您祈福。」

  話說到這裡,翠兒適時收住話音,多餘的客套不必再多贅述,言多反倒徒增尷尬。

  她不再開口,拿起銀勺又舀了一勺阿膠慢慢品嘗。

  方氏的指尖重新拈起那根繡針,目光在翠兒低垂的眉眼上停了一瞬,沒有說話,針尖再度落回牡丹肚兜的繡面,手上動作不疾不徐,繼續穿梭走線。

  厚重門帘阻隔了院落大半動靜,偶爾有幾聲清脆的喜鵲啼鳴順著縫隙飄進屋內。

  院廊之外人聲漸漸變得嘈雜,想來是府里的掃除丫鬟,已經打掃到這一處院落外圍了。

  視線轉出瑞閣,東院後側的小耳房卻是一派熱鬧鮮活的光景。

  這間耳房是姜晚早前特意收拾出來的小作坊,本是騰給陸暉研習木工用的。

  屋內鋪著軟墊木案,工具齊備、收拾得乾淨,時日一久,反倒成了幾個孩子放學後常聚的地方。

  年關將近,感念沈少夫人此前送來九九消寒圖的情意,孩子們私下商量好了,要合力備一份親手做的回禮。

  ——不買市面的東西,要自己親自動手做,才算對得起人家的用心。

  此刻屋裡炭火燒得滾燙,四個孩子各守一處,各忙各的。

  陸暉蹲在木案前,指尖攥著細砂紙,俯身細細打磨筆筒,砂紙順著木面反覆摩挲,邊角弧度都磨得圓潤光滑。

  「這木料質地緊實,多磨幾遍摸起來才溫潤。」他頭也不抬,語氣認真,「沈家的那承哥兒和安哥兒年紀小,筆筒不能留尖角,免得劃了手。」

  陸婉挨著他坐著,低頭繡配套的四季草木帕子。

  經過這些時日打磨,她手穩了不少,針腳也越來越細,時不時抬頭瞥一眼案上的筆筒:「我這帕子繡的是歲寒四友,剛好配你素淨的木筆筒,成套送過去最好看。」

  她繡完一針,輕輕扯直繡線,「等我繡好,疊在筆筒里一放,簡簡單單的,瞧著清爽。」

  陸昭立在靠窗的案邊,身前鋪著乾淨宣紙。

  他雖不參與打磨和刺繡,但落款題簽都由他來寫。

  他握著一支狼毫細筆,時而蘸墨,時而懸筆比劃字形,反覆斟酌章法。

  木器和繡帕都素淨,題字再張揚就過了頭。

  他微微側身,看了那兩人一眼:「帕子紋樣清雅,木器也素淨,落款就用小字,不寫繁複的,簡單大方就成。」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暉大哥底部再磨平一些,婉姐兒繡尾的針腳收一收,規整了才好看。」

  陸暉應了一聲,把筆筒翻了個面,砂紙繼續貼著底面來回走。

  陸婉也低頭又補了兩針,沒有接話,手上的動作倒是更仔細了。

  而此時角落裡的陸珊正端端正正坐著陸珊,懷裡還捧著一碟糕點,小口小口地吃,也不出聲。

  這幾日見哥哥姐姐們都在這裡聚著,她雖然幫不上什麼忙,卻也不肯走,就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看。

  一雙眼睛跟著幾位哥哥姐姐們來回動,像是自己也參與進去了。

  見陸婉繡得認真,她小心翼翼地遞過一小塊糕點:「姐姐吃。」

  陸婉側頭咬了一小口,手上針線沒停:「多謝珊姐兒,我們快點做完,等會兒陪你一起玩兒!」

  陸暉和陸昭聽了相視一笑,又低頭各自忙活起來。

  耳房裡炭火燒得正旺,木屑和絲線混在暖融融的空氣里,幾個人各做各的,沒有再說話,也沒有人急著走。

  窗外的光斜斜地鋪在案面上,把那些半成品的木料和繡線照得溫溫的,像是也在等著它們慢慢完工。

  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把案邊一張紙掀了一下角,很快又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像是也覺得這樣正正好,不必再多添什麼。

  而外院這邊,許伯統籌調度的爽利模樣,可算得上今日一大舒心光景。

  往年大掃除,外院小廝推三阻四,東躲西藏偷閒,各處雜物堆得雜亂無章,管起來處處掣肘。

  而今年賞銀一出,人人爭先出力,加上許伯安排差事井井有條,分清掃、搬運、晾曬三組,各組專人看管,輪換值守無一處空檔。

  堆放多年閒置舊木料的雜院,小廝合力搬抬分類,院牆根堆積枯枝盡數綑紮清運,前院亭台欄杆一一擦拭沖刷。

  不過半日功夫,往日雜亂外院煥然一新,石板路潔淨無半點浮塵。

  路過嬤嬤們見此情景,無不暗自點頭,往年王福那兒管事總是縱容下人懶散,如今許伯來了一切倒顯得井井有條了。

  再加上賞銀在前,約束配合皆順暢,一改往年烏煙瘴氣的亂象,老太太交代的掃除之事,可謂是辦得周全妥當。

  日頭漸漸西斜,佛堂那邊傳來一陣低低動靜。

  值守的兩名年長婆子正挪動供桌旁一尊鎏銅小佛,打算擦拭佛像底座積下陳年香灰,一人輕扶佛身,一人彎腰伸手探向底座下沿。

  指尖剛觸碰到底座貼合地面的一處硬物,冰涼堅硬觸感透過薄布傳來,絕非尋常碎石木屑。

  婆子動作一頓,猛地縮回手,眉頭緊緊擰起。

  佛堂是年年清掃,可往年底下那些縫隙也就是潦草帶過,誰也沒真去掏過底座底下。

  她側頭看向身側搭伴的婆子,二人對視一眼,都看出彼此眼底的遲疑,誰也不敢擅自挪開鎏銅佛像深挖。

  燭火被穿堂微風卷得輕輕晃,鎏金佛面光影忽明忽暗,底座陰影死死籠著那塊不明硬物,牢牢嵌在地磚積灰里,一動也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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