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顧家舊事
燭火被穿堂微風卷得輕輕晃,鎏金佛面光影忽明忽暗,底座陰影死死籠著那塊不明硬物,牢牢嵌在地磚積灰里,一動也不動。
兩名值守婆子對視一眼,年長那個穩了穩心神,吩咐同伴守好佛堂,自己將那東西用粗麻布帕子包裹著,揣在懷裡,快步往東院走去。
府里日常事務如今大多由姜晚打理,老太太年事已高,不便事事親為,佛堂、祠堂這類地方出了異樣,下人們照例先報給姜晚。
只是最終拿主意的事,還得老太太點頭。
婆子一路穿過幾道遊廊,廊下灑掃的僕婦往來不絕,她刻意放快腳步,不願被旁人攔下多問。
踏進東院院門時,青禾正端著一盞茶從廊下走過,像是要往屋裡送,見她神色凝重,立刻側身引她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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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炭盆燃著溫和炭火,暖意裹住周身,姜晚正伏在矮案整理年末採買清單,筆尖懸在紙頁上,聽見腳步聲抬眸看來。
「太太,佛堂出了樁怪事。」
婆子垂首躬身,將懷中層層包裹的布帛攤開,一塊殘缺玉片靜靜躺在粗麻布料上,邊角蒙著陳年香灰,冰涼氣息透過織物漫出來。
姜晚擱下筆,指尖避開浮塵,輕輕捏住玉片邊緣。
玉質溫潤通透,並非尋常市售凡料。
紋路順著殘斷處延伸,雕琢的纏枝菱花輪廓清晰,花芯暗藏極小篆字印記。
姜晚將殘玉翻了個面,斷口處半截筆畫露出來,她看著那半個字,心頭一跳——
這是「顧」字的一半。
顧家的東西。
前些日子舊院翻修,地磚下挖出混了麝香的土層,她還沒理出頭緒,佛堂又冒出了這半塊玉佩,上頭刻的還是顧家的記號。
這兩件事像是兩根線頭,繞在一起,指向同一個地方。
她又想起蓮心來——
若蓮心當真是顧家派來的,那她能在短短數月里取得顧太太的信任,一切就說得通了。
可若她只是奉命行事,又為何要偷偷留下藥渣、把東西託付給李醫師?
她藏藥渣,說明她不是心甘情願。
她匆匆出府、回鄉不到半年便病死,更像是被滅了口。
那半塊玉佩,或許是顧家給她的信物,或許是她留下的把柄。
不管是什麼,蓮心至少試圖留一手。
另半塊在誰手裡,事情已經很明顯了,但沒有證據。
至少眼下能肯定,蓮心不是自己尋上門來的。
思緒回籠,她面上不露分毫,指尖緩緩收回,將殘玉重新裹緊,轉頭看向候在一旁的婆子,語氣比方才緩了幾分。
「此事不得對第三人提起。你且回佛堂如常清掃,不必挪動佛像底座,就當從未見過此物。」
她說完,偏頭示意青禾取來一隻荷包遞到婆子手中,又補了一句,「年關將近,嬤嬤今日這事辦得妥當,這點銀子拿去買壺熱酒暖暖身子。」
婆子接過荷包,連連躬身道謝,又再三保證絕不會往外吐露半個字,才攥著荷包躬身退出了院門。
待屋門落合,姜晚轉頭看向身側青禾。
二人自少時相伴,青禾心性沉穩,守得住隱秘,可這般牽扯人命的陳年舊事,半點風聲都不能外泄,一旦傳入顧家耳目,對方必定提前銷毀所有佐證。
「方才佛堂一事,你我二人知曉即可,府內任何下人,包括秋棠、小滿一眾,半句都不可吐露。」
姜晚語氣平緩,眼底藏著一層冷意,「顧家暗藏禍心,若是知曉信物現世,必會暗中動手,到時候咱們所有線索都會斷得乾乾淨淨。」
青禾重重點頭,抬手將屋門插牢,又走到窗邊放下垂簾隔絕外頭動靜。
「太太放心,我嘴中從無多餘閒話,此事爛在心底,絕不會往外透分毫。」
姜晚起身走到妝奩櫃前,拉開底層上鎖樟木匣,匣內鋪著軟絨,存放著她幾樣貼身要緊物件。
她將裹著殘玉的布帛妥帖安置在匣子最深處,落鎖後將銅鑰匙收進貼身內袋。
此時,遠在千里之外的青州顧家二宅,密閉書房內燭火昏沉。
管事老僕垂手立在主家面前,手中密信字跡潦草,是安插在永昌伯府眼線連夜送出的消息。
「按往年舊例,府中過幾日便要開始年關大掃除,往年老太太精力不濟,底下人多是敷衍了事。」
「屬下便暗地裡煽動過幾回底下人,借他們偷懶懈怠的空當,借著各處糊弄的空隙,四處暗中查驗那東西的下落,但始終沒有找到那半塊玉佩。」
「如今新太太當家,王福那邊也倒了,又新來一個叫許伯的外院管事,出了名的較真,怕是不能再像往年那樣糊弄過去。」
「若真讓那半塊玉佩翻出來,只怕會牽出舊事,到時候說什麼都晚了。」
「屬下會盡力留意動靜,若真被人發現,也好趕在遞到老太太跟前之前把東西截住。只是府中耳目漸多,屬下不敢貿然行事,還請老爺示下。」
顧家二老爺捏著信紙,指節微微收緊,面上陰雲一層疊一層。
當年設計暗害顧氏、遣蓮心入伯府蟄伏的謀劃全由他一手操辦。
原以為蓮心一死,半塊玉佩埋在佛底便能永絕後患,但如今伯府新主母姜晚手握府中全部管事權,京中不少世家往來閒談,皆贊她心思縝密,打理家事滴水不漏,府中舊年隱秘怕是難逃她的眼睛。
他垂眸盯著紙頁上密密麻麻的字跡,眼底掠過一抹譏誚冷光,過往塵封多年的舊事,逐一在心底翻湧而起。
外人只道他接手顧家是順勢而為、長兄病逝命數天定,唯有他自己清楚,顧家大老爺那條命,早早就折在了他手裡。
當年蓮心之母孫榴心,是長兄年少時便帶在身邊的貼身丫鬟,兢兢業業伺候多年,深得信任。
後來年歲漸長,府中人才尊稱一聲孫嬤嬤。
顧氏自幼長在顧家,日日看著孫嬤嬤伺候父親,看著蓮心一同長大,兩代人皆是父兄舊仆,這份根深蒂固的淵源,便是後來那整場局最穩妥的幌子。
顧氏這輩子最大的弱點,就是太重舊情、太信故人。
也正因如此,當年那步棋,才走得那般順利。
他素來不甘居於人下,長兄性情溫厚,執掌宗族多年,事事守禮守矩,在族中聲望穩固,若無驚天變局,他這一生都只能屈居次位,永無出頭之日。
恰逢彼時他攀上王閣老一脈,得了朝堂最穩固的靠山,又有幕僚在旁籌謀點撥,奪權之心便再也壓不住了。
那個夜色漆黑的夜晚,他依著幕僚之計,親手了結長兄性命,當場清盡所有近身侍從,本欲將唯一撞破全程的蓮心一併滅口,永除後患。
可幕僚攔了他。
那句「舊府下人,熟知內情,留之有用」,時至今日他仍記得清清楚楚。
彼時蓮心不過半大少女,驚得渾身發抖,卻極會審時度勢,當即跪地叩首,一口咬定雙目未睹半分異象,甘願俯首效忠。
這般識時務的聰明人,確實難得。
他彼時自覺大局在握,又惜她熟知長兄舊部內情,便順水推舟留了她性命,將這樁弒兄秘事壓得密不透風。
他借著長兄驟然離世的空檔,名正言順接手顧家所有宗族權柄,一手遮天,穩壓族中所有異議之聲。
但往後數年,朝野局勢漸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