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枕邊棋
顧二老爺閉了閉眼，那些年朝野之事，樁樁件件湧上心頭。
往後數年，朝野局勢漸變，看似安穩平靜的顧家根基，再度被朝堂風波裹挾牽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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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朝廷曾委派永昌伯府大少爺陸懷瑾，遠赴江南道徹查地方糧銀虧空舊案。
此案看似只是地方官吏貪墨瀆職，但層層深挖之下，樁樁弊案盡數牽向朝堂中樞，直指王閣老早年經手的巨額銀錢紕漏。
王閣老門下門生早已暗中提點、旁敲側擊數次，示意他點到為止、不必深究。
可陸懷瑾那人像是聽不懂似的，依舊「我行我素」地秉公執法，半點不受人情裹挾，步步深挖、死咬證據不肯鬆口。
王閣老知曉了，迫不得已動用了朝中盤根勢力施壓吏部，強行撤回查案調令，硬生生將此案草草了結、含糊蓋過。
案子雖然壓了下去，王閣老心中已然警覺。
他徹底摸清，陸懷瑾非但不是可拉攏之人，反倒早已對自己派繫心存疑竇，早晚必成心腹大患。
王閣老先前一直留著餘地，遲遲沒有出手干預，皆是顧念一層姻親牽絆。
——陸懷瑾的太太顧氏是顧家二老爺的親侄女，算做他麾下親信的至親。
他理所當然以為，憑著這層關係，永昌伯府必然偏向自己陣營，只需稍加試探籠絡，便可穩穩收入囊中。
可幾番暗中試探下來，永昌伯府的立場永遠中立、不偏不倚，從未半分順從他這一派的心意。
惱恨之餘，他幾番思慮，終是想出一道迂迴陰毒的計策。
——堡壘最是容易從內部攻破。
彼時朝堂兩大派系對峙緊繃。
他的死對頭——董閣老尚未致仕，老謀深算、目光銳利如鷹，死死盯著他那一脈的所有動向，分毫錯處都不肯放過。
但凡他敢在朝堂之上羅織罪名、無端針對陸懷瑾這位朝廷重臣，董閣老必會抓住把柄死咬不放。
順勢發難清算，屆時非但動不了永昌伯府，甚至會引火燒身，拖累自己整個派系轟然崩塌。
朝堂之上寸步難行、無從下手。
王閣老索性劍走偏鋒，暗中傳下密信送往青州，授意顧家二老爺放棄朝堂對峙，專攻永昌伯府的內宅軟肋。
不從外廷發難，而從內府破局，由內及外、掏空根基。
不必疾風驟雨、大動干戈惹人耳目，只需溫水煮茶、徐徐牽制。
借著女眷內宅的細碎瑣事纏住伯府所有精力，攪亂內宅人心、耗空府中底氣，死死拖住陸懷瑾在外查案的步伐。
悄無聲息瓦解伯府勢頭，全程不著朝堂半點痕跡，無據可查、無人能抓破綻。
顧二老爺當即謹遵密令行事。
對顧太太多有接觸，嘴上是噓寒問暖的叔父關懷，實則明暗試探、步步拿捏。
反覆試探顧氏的立場，看看她心底究竟偏向顧家宗族，還是夫家朝堂。
起初顧氏尚在喪父之痛中，心緒脆弱。
二老爺他素來擅長偽裝，常年在她面前扮作潑辣，甚至有些護犢子的叔父模樣，哄得她越發親近信賴，對這位唯一的親叔毫無半分防備。
可日久見心，顧氏承襲了大老爺的聰慧通透，經年累月的拉扯試探里，她竟漸漸察覺顧家風氣詭異、叔父言行處處反常。
顧太太當時暗中復盤父親當年猝逝的所有疑點，細細推敲蛛絲馬跡，終究慢慢觸碰到了二老爺弒兄奪權的真相邊角。
永昌伯府中安插的眼線火速傳回動靜，二老爺得知顧氏已然起疑、私下查探，心底最後一絲容忍徹底散盡。
彼時顧氏身子極差，早年生產落下的頑疾本就纏綿難愈，又常年勞心費神、鬱結傷身。
病情驟然加重，虧空得連床榻都難以起身，正是一生之中最虛弱、最容易拿捏的時刻。
二老爺知曉時機已到，當即決意啟用蓮心這枚棋子。
他自然知曉蓮心是個不穩定因素，多年來的順從皆是假意，從來未曾真心歸服，只是受制於他掌控顧家全局，不敢妄動半分。
他甚至篤定，蓮心早想逃離顧家，若放任她自由，極有可能轉頭向顧氏揭穿所有真相。
是以這一次，他絕不留任何餘地，直接以孫嬤嬤的身家性命死死要挾，逼蓮心奉命入伯府潛伏、貼身伺候顧氏，伺機行事。
蓮心別無選擇，只能遵從命令。
而她作為孫嬤嬤的女兒，也最是清楚顧氏心底最深的執念與軟肋。
入府之後，蓮心字字懇切、句句戳中要害，非但不遮掩顧氏的猜想，反而親口印證了她所有疑心。
直言如今的顧家早已被二老爺一手掌控，大老爺舊部盡數被打壓架空，她與母親當年僥倖靠著舊部暗中幫襯，幾經波折才得以脫身蟄伏。
她又柔聲勸慰顧氏，現下局勢兇險，舊部仍在暗中集結力量、靜待翻案時機。
萬萬不可操之過急，一旦貿然查探，只會打草驚蛇、引來殺身之禍。
這番說辭有理有據、情真意切，既印證了顧氏的猜測，又給了她隱忍等待的希望。
兩代主僕的深厚情分在前，這般掏心的「真話」在後，顧氏徹底放下了所有戒備。
她全然信了蓮心忍辱負重、潛伏待命的說法，當真以為對方是陪著自己隱忍蟄伏、靜待昭雪之日。
往後時日，她安心聽從蓮心勸解，盡數壓下查探之心，一心養病、靜待時機。
蓮心貼身伺候左右，寸步不離，將她的起居湯藥打理得無微不至。
哪怕後來顧氏當時身邊最信任的通房丫鬟周氏，私底下向她舉報蓮心行跡可疑、暗藏禍心，顧氏也絲毫不理。
哪怕顧家派人闖入她的院落，粗魯撬挖院中地磚、翻查藏匿痕跡，舉動放肆無禮至極，顧氏也在蓮心的勸慰下盡數隱忍。
她只當這是蟄伏必經的委屈磨難，只當一切隱忍皆是為了來日翻案雪冤，從未懷疑過身邊這枚早已被仇人拿捏在手的棋子。
若僅僅如此，這場深埋的舊事，或許真能永久封存，無人知曉。
可他到底是低估了顧氏。
當初他那位自幼眾星捧月、受盡矚目尊崇的大哥，教養出來的女兒又怎會平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