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白梅香袋


  他原以為久病纏身、孱弱臥床的婦人,早已被病痛磨去銳氣,只會乖乖靜養、認命蟄伏,任由自己拿捏擺布。

  卻沒想到顧氏骨子裡那麼執拗,越是臥榻靜臥,越是心思清明、細細復盤。

  日復一日的湯藥、漸漸贏弱的身體、常年不變的醫者,處處違和、處處蹊蹺。

  她當時.開始在暗中重新查證舊事,鐵了心要追根溯源,扒出所有牽連,為她死去的父兄探尋真相。

  消息再度傳回青州,顧家二老爺心底僅存的幾分耐心徹底耗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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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即傳信勒令蓮心,加重藥量,徹底絕根。

  他要的是乾淨利落的結果,是顧氏閉眼前再也無力查探分毫。

  蓮心終究是養不熟的舊人心性,奉命下手時心緒紛亂、分寸盡失。

  藥量驟然超限,慢毒瞬間爆發,讓顧氏一夜暴斃,死得倉促突兀。

  萬幸提前安插的醫師牢牢把控殘局,盡數遮掩中毒痕跡,對外統一落定產後重疾不治的定論,堪堪捂住了這場滔天禍事。

  他原以為此事已然徹底了結。

  蓮心奉命離府復命,他早已打定主意,事成之後便尋由頭處死這顆棋子,杜絕後患。

  他那時卻太過自負,壓根沒有提前設局拷問,從她口中撬出玉佩這份關鍵證據,便著手除掉蓮心。

  等滅口之後,手下人搜遍蓮心的隨身物件與居所,甚至暗中清查永昌伯府內外,翻查數次,卻只找到了被敲碎的半塊,另外一半不見蹤影。

  他是真的沒有想到,蓮心那樣大膽,竟將顧家給他的接頭玉佩暗中藏起了半塊。

  甚至還在死之前冒險私傳密信,將顧家大老爺遇害、顧氏遭毒殺的全部真相告知生母孫嬤嬤,囑她速速出逃避禍。

  只是孫嬤嬤遠不如女兒心思通透,空念舊主恩義,行事愚鈍莽撞。

  出逃途中竟痴心妄想要聯絡大老爺殘存舊部,意圖為舊主翻案昭雪。

  可時移世易,當年舊部大半早已歸順麾下,她這般貿然舉動,終究只是自投羅網。

  孫嬤嬤被捕殞命的消息傳來時,二老爺聽聞前因後果,心底只覺可笑,又覺可憎。

  果然是隨了舊主的人,骨子裡一模一樣的執拗不安分,永遠學不會安分守己、順勢而為。

  這些年的平安無事,讓他篤定玉佩早已遺失損毀,篤定所有知情人盡數落幕,篤定這樁塵封血案永遠不見天日。

  可今時不同往日。

  永昌伯府的那位新主母姜晚,絕非尋常深閨婦人那般溫順可欺之輩。

  若是那半塊殘玉真被她翻出,以她的心思,必然能順著玉佩紋路、顧家印記,徹查到底。

  到時候,弒兄奪權、勾結權臣、毒殺命婦,樁樁件件層層牽扯,數十年安穩基業,頃刻間便會化為泡影。

  他指尖輕輕敲擊桌面,昏沉燭火搖曳不定,映得他面容陰晴晦暗、心思深沉可怖。

  這場賭局,他不能賭,也徹底輸不起。

  「多年布局,絕不能毀在一塊殘玉、一個後宅婦人手中。」

  顧家二老爺壓下心底翻湧的戾氣,語聲沉鬱冷冽,滿是忌憚狠絕:「那姜氏她的父族與董閣老一派淵源極深、往來緊密,立場本就與我們相悖。」

  「若是顧氏當年的舊事被她深挖破局,以她的心智城府,絕不會就此作罷,甚至還可能會順勢傳信攀連董閣老。」

  「一旦朝堂派系被牽動,層層追查下來,不僅顧家覆滅在即,連身居中樞的王閣老,也會被徹底拖下水、萬劫不復!」

  垂眸一瞬,他語調驟然強硬,滿是不容置喙的決絕:「傳我命令,再加派兩名絕對可靠的心腹,借著年關府中人流繁雜之機,喬扮成採辦雜役潛入永昌伯府。」

  「混在下人之中全力搜尋玉佩蹤跡,尋到便即刻銷毀,抹除一切痕跡。」

  「若是不幸被其他人率先發現,不必顧忌,暗中強勢截下,死死壓住線索,絕不能讓此物流出伯府,半分風聲都不許外泄!」

  身旁心腹小廝立刻躬身領命,應聲穩妥:「小的即刻安排人手!」

  顧家二老爺淡淡頷首揮手遣退下人。

  書房燭火明明滅滅、跳躍不定,沉沉暗影鋪滿整間密閉書房。

  一樁塵封數年的弒兄秘案、內宅毒殺舊怨,伴隨著年關將至的暗流涌動,早已借著一封密信,悄無聲息蔓延至永昌伯府的深宅內院。

  密信與青州暗流無人知曉,伯府內依舊充滿著平和煙火氣。

  姜晚處理完手頭帳冊,就帶著陸婉一同去往佛堂側室,整理開春供奉的香包祭品。

  陸婉手中捧著自己熬夜縫製的香袋,錦布上繡著細碎白梅,針腳稚嫩卻細密,是她親手為生母顧氏所做。

  踏入供案前,她望著牌位靜靜佇立,眼底藏著柔軟惦念。

  顧氏撒手人寰之時陸婉方才三歲,孩童年紀尚幼,關於生母的畫面留存寥寥,許多往事皆是日後聽旁人閒談得知。

  陸婉指尖輕輕拂過牌位木質邊緣,聲音輕得像一陣微風:「旁人都說,娘親在世時最偏愛白梅,往年每到初春,院中梅樹開滿,她總會摘幾朵縫進香包。」

  「從前我年紀太小,什麼都懵懂無知,如今習得針線手藝,便特意縫製一隻,送來供奉娘親。」

  姜晚立在她身側,靜靜聽著。

  顧氏離世多年,府中不少人漸漸淡去對她的惦念,唯獨這個親生女兒,時時記著生母細碎喜好。

  陸婉踮腳將香袋擺放在供案正中,又取三炷細香點燃,躬身三拜,動作規矩柔和,完全沒有往日的半分喧鬧。

  「娘在那邊好好的,不必記掛我與昭哥哥,如今繼母待我們極好,府里日子安穩順遂。」

  寥寥數語沖淡佛堂殘玉帶來的緊繃壓抑,滿室香火多了幾分孩童純粹溫情。

  姜晚伸手輕輕撫了撫陸發頂,心中那團鬱結稍稍散開。

  手握顧家暗害顧氏的物證,主動權全然握在自己手中,不必倉促發難,只需靜待合適時機,將所有隱秘一一攤開,顧家當年的算計終會全數敗露。

  她目光落向前方顧氏的牌位,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壓了一下,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她和顧氏素未謀面,可站在這裡,卻覺得離她並不遠。

  她低頭站了一會兒,默默想著,那些顧家的陰私往事,她定會一件一件理清楚。

  不是為了別的,是為了讓走的人能安安心心地走,更是為了讓眼前那婉姐兒和昭哥兒往後的路走得穩當一些。

  她又看了一眼牌位,沒有再多說什麼,像是覺得不必多言,剩下的,做就是了。

  二人收拾完供品,一同緩步離開佛堂。

  沿路撞見灑掃僕婦各司其職,滿府清掃的規整景象映入眼帘,外頭一派祥和,唯有她心底清楚,平靜表象之下,內里定然還潛藏著橫跨數年的陰毒謀劃。

  送別陸婉後,姜晚剛走回東院廊下,就見青禾快步從月洞門那頭迎來,腳步急促,面上帶著幾分猶疑。

  「太太,周姨娘在外求見,說有不少當年先太太在世時的舊事,想單獨與您細說一番。」

  姜晚指尖一頓,心底生出層層疑雲。

  她今日才取到顧家作案的關鍵殘玉,轉頭周姨娘便主動登門,專談顧氏舊年往事。

  這究竟是巧合,還是周姨娘自己察覺到了什麼,又或是有人暗中遞了什麼話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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