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陳年蹊蹺


  廊下寒風掠過衣袂,紛亂思緒轉瞬收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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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晚心念微沉,面上卻未顯露半分異色。

  她抬手壓下心底翻湧的思緒,看向立在院外的青禾。

  「請她進來。」

  青禾應聲退下,不多時便引著周姨娘踏入東堂院內。

  周姨娘今日一身素青色軟緞襖裙,髮髻整潔,鬢邊只簪一支素銀小花,看著沉靜溫順。

  行走間步子輕緩,看不出半分焦灼急切,只眉眼間帶著幾分沉鬱的悵然。

  入內依禮見禮,姿態依然恭敬有度。

  姜晚抬手示意她起身,指了指身側的座椅。

  「姨娘請坐吧。」

  待周姨娘落座,侍女奉上新沏的熱茶,堂內一時靜了下來。

  姜晚沒有率先開口,只靜靜等著對方說辭。

  周姨娘平日裡待人周旋,面上總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如今這般眉宇鬱結的模樣,姜晚倒是從沒有見到過。

  周姨娘端著溫熱茶盞,指尖輕輕貼著瓷壁,沉默片刻後緩緩抬眼。

  「太太,近日我聽聞府中著手修繕先太太舊日居所,妾身路過時多看了幾眼,便觸景生情,忽然想起許多從前沒能琢磨通透的細碎舊事。」

  她語聲很輕,緩緩道出此番登門的緣由。

  「這些細節壓在心底許久,先前同太太談及蓮心之時,尚有許多片段沒能理清。」

  「近日睹物思舊,細細回想一番,覺得這些零碎往事或許能派上用場,思索再三,還是想著盡數說與太太聽聞。」

  姜晚眸光微定,臉上依舊維持著一貫溫和從容的神態,視線落在周姨娘身上。

  「往日閒談,你偶有提起先太太舊事,怎的今日特地尋來,細說這些陳年瑣碎?」

  周姨娘心中一清二楚,這句問話藏著試探。

  她在伯府周旋多年,最擅長捕捉言談之下暗藏的心思,指尖微微蜷了蜷,面上依舊保持著平和的笑容。

  她放下茶盞。

  「先前只當是無關緊要的瑣事,不曾放在心上。」

  「可如今舊院動工修繕,我不由得猜想,太太若是正在追查當年舊事,這些不起眼的細節,說不定能拼湊出線索,故而才貿然前來。」

  姜晚心中暗自思忖。

  周姨娘果然心思通透,在府中浸淫多年,審時度勢的本事遠勝常人。

  單憑府里翻修院落一事,便能聯想到自己恐怕又得了顧氏舊案的新的線索,主動前來吐露見聞,打探消息。

  周姨娘這般坦蕩模樣,倒襯得姜晚先前暗自的揣測落了空。

  她原本還疑心對方此番登門,或許是受人授意,又或是消息外泄,特意前來打探內情。

  眼下看著周姨娘坦蕩從容的模樣,倒顯得是自己方才思慮過重,太過緊繃大題小做了。

  想到這她眉眼稍稍舒展,唇角重新浮起淺淡的笑意,語氣帶上幾分讚許。

  「姨娘不妨直言。此事我尚在暗中查證,不便大肆聲張,知曉內情的人本就寥寥無幾。」

  「方才見姨娘驟然登門,難免心生幾分揣測。不過細細想來,姨娘久居伯府,歷經諸多人事,思慮本就比我周全許多。」

  周姨娘察覺到姜晚語氣鬆快下來,當即唇角漾開一抹恰到好處的淺笑,從容應聲作答。

  「太太行事向來謹慎周密,有人忽然登門說起敏感舊事,有所疑慮、多加試探乃是人之常情,妾身心中明白,太太不必介懷。」

  她微微垂眸,思緒落回多年以前。

  「自打蓮心被先太太調到內院近身伺候,便再也沒有固定差事在身。」

  周姨娘的聲音慢慢放低,一樁樁當年親歷的舊事緩緩道來。

  「府中尋常丫鬟,無論差事輕重,總歸各有司職,或是梳發整妝,或是烹茶灑掃,日日都有分內活計。」

  「只她終日閒散無事,先太太特意吩咐,不必操勞繁瑣活計,整日貼身伴在身側候命。

  「妾身跟隨先太太多年,最清楚府里的規矩,向來下人各有職司、各司其責,從未有誰能享有這般待遇。先太太卻日日將蓮心帶在身邊,朝夕不離。」

  「府里不少丫鬟一心想要就近伺候主子都難以如願,當時院內眾人全都議論,都說蓮心這丫頭運氣極好,一朝被先太太看重,方能得到這般旁人求之不得的寬待與偏愛。」

  姜晚指尖輕搭桌沿,靜靜聽著她細數過往,輕聲開口問道:「這般破格相待,在深宅之中實在少見,當初旁人不曾疑心異樣嗎?」

  周姨娘輕輕搖了搖頭,一聲淺嘆:「眾人只當是主子一時喜愛一個丫鬟,誰又能往深處去想。還有一事,妾身一直記在心裡。」

  「先太太素來恪守禮數,起居用膳樣樣嚴謹,就算獨自待在內室,舉止也從不會散漫。可對待蓮心,卻是屢屢打破自己定下的分寸。」

  「她當時自蓮心來了之後便常常遣退屋內所有下人,只留蓮心單獨陪著。用膳之際,准許蓮心站在一旁說話閒聊,四下沒有旁人的時候,甚至容許蓮心坐下一同進食。」

  「當年我偶然撞見幾回,心底便隱隱覺得不妥,只是那時找不到緣由,只敢悄悄放在心裡,不敢隨意與人提及。」

  周姨娘眸光微沉,想起昔日所見種種異樣,語氣愈發凝重。

  「還有一樁情景,也是我曾經親眼撞見的。先太太閒暇之時,竟肯親自手把手教導蓮心認字讀書,還教她學著對帳理帳。」

  「妾身那時瞧著,這般用心栽培,早就超出普通主子對待丫鬟的情分,實在太過縱容了。」

  話語微微一頓,周姨娘抬眸看向姜晚,眼底染上幾分沉沉悵然。

  「可先太太離世前半月,一切都悄悄變了模樣。」

  「外人半點察覺不出異常,先太太待人接物依舊溫和從容,面上對蓮心也一如往日,看不出半分疏離冷淡。」

  「可我朝夕與先太太相處多年,最是熟悉先太太一言一行、細微神態。」

  「那段時日,先太太表面照舊留蓮心近身伺候,實則早已對她緊閉心扉,再不吐露半句心事,凡事刻意避著蓮心,所有思緒盡數藏於心底。」

  周姨娘語聲添了幾分愧然,指尖微微攥緊袖口。

  「不止這些。那段時日,只要蓮心離開院落片刻,先太太便會悄悄傳我近身,次次都屏退全院下人,只留奴婢一人獨處回話。」

  「她從不提府中糾葛、宗族紛爭,只同我絮絮說些陳年瑣碎舊話。」

  「我當時只當是先太太久病體虛、心緒鬱結,身子孱弱之人最是念舊,總愛喚身邊最貼身的舊人說說話、解解悶,便從未多想。」

  「如今回頭復盤,才知曉處處都是蹊蹺,是我當年實在太過愚鈍,竟半點沒能察覺不對勁。」

  姜晚看著她眉眼間的自責落寞,輕聲寬慰。

  「人之常情,身處局中誰也無從預判前路,姨娘不必耿耿於懷。」

  得姜晚溫聲勸慰,周姨娘稍稍壓下心底愧意,定了定神,繼續如實回道。

  姜晚順勢追問,語氣淡然。

  「她同你聊了什麼?」

  「都是先太太未曾出閣、尚在顧家時的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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