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孫嬤嬤與阿荷


  周姨娘微微蹙眉,凝神回想許久,慢慢開口道出往事。

  「先太太同我說起不少年少居於顧家的光景,還提起一位伺候顧大老爺的嬤嬤。」

  「那位嬤嬤在大老爺房中當差,算是當年一眾丫鬟里年紀偏輕的,和尋常刻板嚴肅的嬤嬤不一樣,她性子並不古板。」

  「先太太小時候格外喜歡那位嬤嬤,常常主動親近,那位嬤嬤為人溫和寬厚,不光處處照料先太太,連跟著先太太身邊一眾伺候的丫鬟也多有照拂。說起來,妾身當年也受過她不少關照,心中一直感念。」

  姜晚心頭一動,順勢追問。

  「那嬤嬤姓甚名誰?」

  「府里眾人平日都喚她孫嬤嬤,本名叫做孫榴心。」

  「那時她年紀不大,和我們這群小孩子你玩的好,私底下我們還常常榴心姐姐榴心姐姐的叫她。」

  

  周姨娘脫口答道,時隔許多年歲,這個名字依舊清晰分明。

  「當年先太太定下婚約之後,顧家便著手安排陪嫁事宜。」

  「府中尋來教養嬤嬤,專門教導先太太身邊一眾近身丫鬟修習禮儀規矩,還要從中挑選一人作為小姐日後的陪房,最後選定的人便是我。」

  「我記得那段時日裡,孫嬤嬤自身也遇上不少變故。」

  「她早早定下婚約,對方是同鄉一名走貨郎,二人年少相識,算得上青梅竹馬。誰料剛成親沒多久,孫嬤嬤方才懷有身孕,那貨郎外出趕路,遇上洪水,自此音訊全無。」

  「後來孫嬤嬤重回顧府當差,顧大老爺體恤她境遇悽慘,格外開恩,應允她生下的孩子不必入奴籍,容許母女二人留在府內安身。」

  「那段日子我整日忙於修習各類規矩,事務繁雜,和孫嬤嬤碰面不多,她的女兒我也僅僅遠遠見過幾面。」

  「但先太太很喜歡那孩子,常常和我講,還時常將那孩子喚到身邊相伴,那孩子年幼,不曾取大名,孫嬤嬤與先太太平日裡,便一直阿荷阿荷這般喚著她。」

  「在先太太出嫁那年,那小姑娘也不過五歲,自那之後我隨先太太遷入伯府,便再也不曾見過。」

  姜晚默默將「阿荷」這個名字記在心底,面上神色並無太大起伏,輕聲開口:「原來還有這般往事。」

  周姨娘未曾留意姜晚細微的神態變化,順著思緒,繼續說起當年先太太和她閒談的內容。

  「太太還同妾身提起過顧大老爺的離世。」

  「太太嫁入永昌伯府不過數載,顧家便傳來噩耗,人人皆傳大老爺常年操勞府中族務、費心打理產業,日夜不休積勞成疾,一夜安睡之後,再未醒來。」

  「太太當時言語間滿是悲戚,字字皆是念父心痛。妾身彼時只當是至親離世,心中哀慟難平,陪著太太暗自傷懷,從未多想半分。」

  「如今時隔多年回頭再看,太太那段時日頻頻翻撿舊事,專挑這些陳年瑣碎閒談,卻半句不提當下府中糾葛、自身處境,實在太過刻意。」

  周姨娘眉頭微蹙,道出心底最大的困惑。

  「妾身始終想不明白,太太明知蓮心日日近身伺候,步步不離左右,為何偏偏在離世之前,反覆同妾身提及顧家舊人、兒時往事。」

  「她屏退旁人,獨留妾身近身,看似隨口懷舊,實則句句暗藏痕跡。」

  「妾身愚鈍,當年全然不解這番閒談藏著深意,如今回頭細細回想才醒悟,先太太恐怕早有預感,只是身處局面無從掙脫,只能借著追憶往事,悄悄留下線索。」

  周姨娘話音落下,抬眼望向姜晚,神色鄭重。

  「妾身今日盡數道出,別無他意。」

  「太太自執掌伯府以來,行事公正仁厚,善待府中眾人。妾身信得過太太的品性,往後若是追查舊事需要妾身出面作證,妾身必定知無不言,盡力相助。」

  姜晚靜靜看著她。

  伯府內人心複雜,人人各有思量,願意主動吐露陳年隱秘、坦蕩配合調查的人實在難得。

  她神色柔和幾分,緩緩開口回應。

  「姨娘這份坦誠,我記在心裡,也多謝姨娘願意將許多往事告知於我。此事牽扯繁雜,一旦傳開容易橫生風波,今日你我交談的內容,切記不可向外人吐露半句。」

  周姨娘微微頷首,神情滿是懇切。

  「妾身不求任何好處,只盼太太能夠查清當年前因後果,還給先太太一份公道,讓那些塵封不明的舊事得以水落石出。若是為難,也不必告知我具體細節,妾身安心等候最終結果便是。」

  姜晚從容頷首,語調平穩沉靜。

  「姨娘放心,輕重利弊我心裡自有掂量,我會謹慎追查,儘可能尋到真相。」

  周姨娘懸著的心稍稍放下,又陪著閒聊幾句無關緊要的家常,不多時便起身行禮,告辭離去。

  待人影徹底退出東堂,院落重歸一片安靜,姜晚面上方才維持的溫和神色緩緩斂了下去。

  孫榴心,還有阿荷。

  先太太當年特意借著閒談,不動聲色提起這兩個人,想來絕非隨口閒話,二人必定和舊日隱秘脫不了干係。

  她暗自打定主意,尋個合適時機,暗中派人細細查探這二人的下落與過往。

  姜晚正低頭梳理錯綜複雜的線索,門外傳來腳步聲,青禾邁步走進屋內,低聲回話。

  「太太,許伯在外求見,說是有要緊事情稟報。」

  姜晚斂神回神,抬眸淡聲道:「讓他進來。」

  片刻後,許伯大步踏入堂中,神色嚴謹,手中捧著一冊整理整齊的紙質卷宗。

  他躬身行禮,即刻將手中冊子奉上。

  「太太,老奴遵照吩咐,徹查往年伯府採買往來、外院交際舊檔,查到一樁極為可疑的舊事。」

  姜晚抬眸看來。

  「說。」

  「歷年以來,青州顧家每隔一段時日,便會暗中遣人混入伯府採買隊伍之中,假借採買、問候的名義,打探府中動靜。」

  許伯字句清晰,逐項稟報。

  「來人從不登門正院,從不與伯府主子照面,只在外院遊走周旋,專門打探先太太生前居所布置、日常用度,重中之重,反覆打探先太太嫁妝的存放位置與保管規制。」

  「往年府中上下只當顧家念及血脈親情,感念先太太舊情,時常遣人探望掛念。亦有人私下揣測,顧家如今掌權之人心性貪鄙,惦記先太太豐厚嫁妝,想要伺機圖謀侵占。」

  「畢竟人人皆知,顧大老爺早逝,顧家宗族權柄盡數落於二老爺之手,此人素來聲名不堪、私心極重,惦記姻親嫁妝並非怪事。」

  姜晚靜靜聽著,心底思緒飛速流轉。

  倘若還是剛入伯府那會兒,初次聽聞這些消息,她大抵也只會和府里尋常下人一般,只當作尋常宗族間的利益糾葛,難以察覺底下潛藏的兇險。

  可今時不同往日。

  佛堂地磚異樣、不明殘玉、蓮心潛藏的秘密、先太太離世前層層反常、顧家多年從未間斷的暗中打探……

  所有細碎線索層層疊加,早已超脫尋常財物紛爭。

  若是只為覬覦嫁妝財物,不必長年隱於暗處,不斷試探窺探。

  若是僅僅貪圖私利,無需這般隱忍縝密,長久蟄伏,不露半分破綻。

  這般無休止的打探、隱秘的窺伺,從頭至尾,恐怕都是想要確認先太太與蓮心是否留有後手,是否藏有能夠牽制顧家的憑據。

  許伯望著姜晚沉靜的神色,繼續稟報。

  「老奴梳理所有舊檔,發現顧家打探頻次,在先太太病重去世後那段時日最為頻繁,幾乎月月有人潛入外院打探動向。」

  「直至近兩年來顧家來人方才漸漸減少往來。」

  許伯稟報完畢,垂手立在一側,靜待吩咐。

  堂內寂靜無聲,氣流沉沉。

  姜晚心中一動,暗自思忖:想來顧家除掉蓮心之後,沒能從她身上尋到完整玉佩,猜想另一半或許遺落在伯府,才接連不斷派人探查。

  但經年搜尋一無所獲,才慢慢放下緊繃的戒備,收斂了動靜。

  姜晚沉默良久,緩緩開口。

  「此事存檔封存,嚴加保管,不許外傳一字。繼續派人暗中盯緊青州顧家往來蹤跡,但凡有人借年關清掃、採買之機混入府中,即刻稟報。」

  「是。」

  許伯應聲領命,躬身退下。

  堂內再度歸於沉寂。

  姜晚端坐椅中,眼底沉靜無波,萬千念頭在心底盤旋。

  如今諸多跡象足以讓她推斷,蓮心應當是顧家安插過來的棋子。

  或許顧家本意是借蓮心對付先太太,只是蓮心並未全然聽命,暗中留下半塊玉佩和那份藥渣當作憑證。

  在先太太離世後,顧家頻頻派人進府搜尋,目標正是這件信物。

  多方搜尋無果,才漸漸收斂動靜。

  府內前幾年魚龍混雜,丁嬤嬤先前經手人事,難保不曾暗中安插眼線,確實需要一次徹底的清查。

  後續還得尋機會前往莊子,當面和丁嬤嬤逐一核對過往人事。

  若不是年關大掃除挖出那塊碎玉,若不是周姨娘今日坦誠道出陳年舊事,若不是許伯細心梳理歷年舊檔,這樁深埋多年的秘事,恐怕會永久掩埋,永無水落石出之日。

  正當她暗自思忖後續查探對策,門外再次傳來侍女通傳之聲。

  「太太,王媽媽求見,說手中拿到了當年負責押送青州地磚入府管事的完整姓名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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