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周姨娘的生辰秘會
陸暉見狀,只好侷促地從柱子後挪出來,雙手牢牢護著懷裡的木雕坯子,規規矩矩垂手行禮:「見過母親,見過各位姨娘。」
行完禮,他才抬眼,神色帶著幾分窘迫:「我原只想著來尋太太,沒料到柳姨娘、趙姨娘也在此處。」
幾人再也藏不住身形,索性一同從門後走了出來。
年紀最小的陸姍一眼看見柳姨娘,當即掙開陸婉牽著她的手,邁著小小的短腿快步跑上前,撲到柳姨娘身上,小手緊緊攥住她的衣袖,軟糯嗓音黏糊糊的:「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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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姨娘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發頂,點了點她小巧鼻尖:「一早便跟著哥哥姐姐們跑出來,我還以為你只想著到處嬉鬧,如今瞧著原來是跟著他們商議正經事呢!」
陸姍吐了吐舌頭,往柳姨娘懷裡靠了靠,乖乖應了聲。
陸婉站在一旁,見兄長窘迫,主動開口解圍:「姨娘莫笑暉哥哥了,他是想著周姨娘生辰將近,特意攢了許久月例,打算打一支銀簪做壽禮,怕周姨娘提前知曉,才想著偷偷商量的。」
她頓了頓,又繼續往下說道:「今日我們幾人跑到院子裡,便是要來合計這銀簪該做成何等模樣,打算先琢磨出圖樣或是木模出來,所以才叫上我們幾個一同過來。」
「暉哥哥原本只打算尋太太商議此事,沒料到會撞見二位姨娘也在此處。」
這話一出,柳姨娘與趙通房皆是一愣,隨即眼底漾開溫和笑意。
柳姨娘溫柔看著幾個孩子,伸手拍了拍身側的石凳:「原來是這般純孝的心意,這般貼心的事,哪裡用得著偷偷藏掖?」
「我與你母親周姨娘素來交好,平日裡最知曉她的喜好,各式首飾樣式我都略知一二,今日便陪著你們一同參詳款式,保管這份賀禮合她心意。」
趙通房也輕輕含笑附和,語氣溫柔謙和:「我雖不懂首飾雕琢的章法,可常年做繡活,各式花紋紋樣皆是相通的。尋常吉祥花型、雅致紋路我都能畫出來,也能幫著參謀一二。」
聽聞二人願意幫忙,陸暉眼底瞬間亮起欣喜的光,窘迫侷促盡數散去。
陸婉也興沖衝上前半步,臉上掛著小小得意:「那可太巧啦!我也是!平日裡總愛翻看各式簪子首飾的圖樣,多少也能幫著參謀挑挑樣式。」
說著她轉頭用指尖點了點身旁陸昭:「就連昭哥哥前些日子,還叫身邊小廝在外尋來了好幾份時下流行的簪飾圖紙呢。」
被妹妹當眾提起,陸昭輕輕應了一聲,唇角淺淺揚起來。
姜晚看在眼裡,陸昭嘴上雖不多言語,可那點藏不住的小小歡喜,已經盡數落在臉上。
姜晚看著幾個孩子雀躍的模樣,唇角笑意溫柔,當即轉頭吩咐青禾:「先將桌上用完的茶點撤下去吧,再去多備些新的熱茶與點心送來。」
「順便讓人搬一張小巧的邊桌擱在亭側,用來擺放茶點吃食,莫要等一下堆在這石桌上占了地方,免得孩子們商量的時候受妨礙。」
青禾應聲領命,利落上前收拾妥當,轉身匆匆前去置辦。
不多時,幾個孩子挨挨擠擠一同在石凳上坐好。
陸暉小心翼翼將懷中打磨多日的木雕坯子攤放在石桌上。
木料被細細打磨得溫潤光滑,上頭淺淺勾勒出幾枝疏落梅枝的輪廓,線條雖略顯粗糙稚嫩,卻處處是少年日日抽空細細雕琢打磨的用心痕跡。
「我攢了小半年銀錢,算下來勉強夠打一支素銀簪。」陸暉指尖摩挲木坯紋路,眼底藏著幾分忐忑。
「尋常銀簪府里姨娘皆有,所以我想親手繪出紋樣,打一支獨一份的,可我又不擅畫工,畫不出像樣的圖紙,便想著先雕個實物模型送過去。」
「可兔子、小鳥一類的玩意兒我都會雕,唯獨花瓣,實在不知該怎麼勾勒才好看……」
話音剛落,柳姨娘便接話,緩緩開口:「早些年我還在家中的時候,曾學過一陣子工筆花卉,畫些花草還算拿得出手,不如我來試著畫一畫。」
姜晚聽了立刻轉頭吩咐身側的丫鬟,差人去書房取畫紙、炭筆與顏料過來。
沒過片刻,兩名小丫鬟便捧著一疊素紙,還有幾支炭筆、顏料碟快步送進亭中。
紙張鋪攤開來,柳姨娘握著炭筆,側過頭看向陸暉,輕聲詢問他心裡的想法。
「你心裡可有想好,要做哪一種花型?」
陸暉垂眸望著桌上粗糙的木雕坯子,老老實實說出心底盤算:「姨娘素來偏愛冬日的景致,尤其喜歡臘梅,還不大愛艷麗奪目的紅梅,就愛那種淡淡的黃蕊臘梅。」
「我原本是打算就做一枝臘梅簪,可單單只有一枝梅花,又未免太過單薄單調,所以才想著過來找人一同合計合計。」
聽完這番話,亭內一時間安靜下來。
柳姨娘指尖搭在紙邊,低頭凝神思索,姜晚也微微斂了神色,腦子裡琢磨該搭配什麼紋樣,才能貼合周姨娘素來素雅內斂的性子。
正眾人沉吟未有定論的時候,站在一旁的陸昭忽然想起身上揣的物件,便從懷中掏出兩張疊得齊整的紙頁,遞到石桌中央。
——正是他早前讓小廝在外尋來的實心銀簪圖樣。
兩張圖紙一攤開,姜晚與柳姨娘、趙通房低頭掃過,不約而同低低笑出聲來。
幾個孩子面面相覷,滿臉茫然,全然不懂姜晚和幾位姨娘發笑的緣由。
姜晚忍住笑意,放緩了語調,委婉同陸昭解釋:「昭哥兒,圖樣畫得倒是工整,只是這幾款樣式,已是十幾年前流行的舊款了,如今在女眷之中,已經不大時興這般的簪式。」
陸昭臉上的笑意瞬間斂住,耳根微微發紅,神色有些窘迫。
姜晚見狀連忙打圓場,不願叫少年太過下不來台:「這也怪不得你,男孩子本就不留意閨中首飾的流轉風尚,往後若是有需要,多留心便是了。」
陸昭悶聲「嗯」了一聲,把舊圖樣小心收攏疊好收回到懷裡。
亭內眾人都還在琢磨賀禮的事,周遭氣氛熱絡,這點小小的難堪很快便散了,他也重新湊到桌邊,跟著大夥一同思索配飾的紋樣。
半晌,一直靜靜聽著眾人交談的趙通房輕聲開了口。
「若是單只花枝顯得冷清,不如在梅枝的底端,添幾縷纏繞的卷草紋?」
「我平日繡活里常繡這類紋路,線條柔婉不張揚,不會搶了臘梅的風頭,又能把簪身襯得更完整,也合周姨娘不愛繁麗的性子。」
這話一出,在場幾人紛紛點頭,都覺得這個主意十分妥帖。
「這個法子好,卷草紋婉轉秀氣,配臘梅再合適不過。」姜晚頷首應和。
柳姨娘也拿起炭筆,著手在紙上勾勒起大體輪廓,先畫出遒勁的臘梅枝椏,又在簪柄處淺淺描出幾圈迴旋舒展的卷草。
柳姨娘手上筆鋒不停,一點點細化花瓣的弧度,又和趙通房反覆比對卷草紋的疏密。
陸暉伏在桌邊,目光緊緊盯住紙面,手上拿著小小的木刻小刀,對照著草稿,在木雕坯上一點點試著修磨出雛形。
只是模型不可能片刻就打磨完工,只能先慢慢跟著紙上的線條雕個大概,剩下的留待往後慢慢細琢。
亭子裡眾人圍攏在石桌四周,你一言我一語,一會兒討論花瓣的疏密,一會兒斟酌卷草紋該繁該簡。
冬日原本清冷靜謐的亭子,一下子變得熱鬧鮮活。
青禾方才已經把備好的熱茶與點心端到了側邊的邊桌上,擺得整整齊齊。
姜晚瞥了一眼那邊,見所有人都一門心思撲在圖樣上,孩子們嘰嘰喳喳爭辯細節,誰也顧不上喝茶吃糕,便抬手示意青禾暫且不必張羅。
青禾心下會意,輕輕點了點頭,安靜立在一旁等候。
外頭冬日晴光落進六角亭,灑在一張張寫畫的紙頁之上,滿亭皆是人聲笑語。
姜晚抬眼掃過圍坐一桌熱熱鬧鬧的眾人,心底一片溫軟。
側過頭,恰好對上青禾望過來的目光,二人不動聲色,相視淺淺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