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小金庫告急了
暖融融的冬日天光傾瀉在六角亭中,驅散了晨間殘留的寒意。
石桌之上,素紙平鋪,炭筆勾勒的臘梅紋樣錯落有致,亭內人聲熱鬧,一掃尋常冬日庭院的清寂。
眾人圍著圖紙各抒己見,氣氛愈發熱烈。
趙通房指尖輕點紙面的梅枝弧度,語氣帶著些許考究:「這幾處花瓣弧度可以再柔和些,臘梅素雅,不宜稜角太過鋒利,溫婉些的線條才貼合。」
柳姨娘握著炭筆,順勢微調線條,眉眼含著笑意:「說得是這個理。簪身主幹要簡約大氣,卷草紋疏密得宜,繁簡相合,做出來的樣式才耐看,不會俗氣。」
陸暉俯身盯著紙面,眼神專注認真,半點浮躁也無:「我就是拿捏不准疏密,總怕做得太簡單顯得敷衍,太過繁複又失了姨娘喜歡的清雅。多虧二位姨娘提點,不然我獨自琢磨許久,也摸不透其中門道。」
一旁的陸婉聽得認真,時不時開口補充兩句自己的看法,靈動俏皮:「對呀,太花哨的樣式配不上周姨娘的氣質,簡簡單單的臘梅配卷草,乾淨又別致,周姨娘定然喜歡!」
幾個孩子圍在桌邊嘰嘰喳喳,各出己見,就連年紀最小的陸姍,也乖乖趴在桌邊,睜著澄澈的眼眸看著紙筆,安靜陪著眾人忙活。
姜晚坐在一側靜靜看著,眼底漾著溫和的笑意,心底卻暗自思量著別的事。
她旁觀許久,漸漸看出了些許端倪。
幾人一番商討優化,不斷疊加細節,改良樣式,這枝臘梅卷草簪的模樣愈發精緻繁複,美感十足,卻也無形中提升了打造成本。
陸暉只是個孩子,每月月例本就不算多,就算攢了小半年的銀錢,恐怕也就堪堪夠打造一支普通素銀簪子。
如今這般精細的款式,工藝繁瑣、用料考究,所需花費必然遠超普通成品。
若是最後銀兩不足,辜負了孩子一片赤誠孝心,實在可惜。
姜晚心中瞭然,卻並未出聲打斷眾人的興致,她暗自打定主意——
若是最後銀兩不足,她便私下悄悄貼補差額。
這樣既能保全陸暉的少年自尊,又能讓這份滿載心意的賀禮圓滿成型,成全那孩子的一片孝心。
亭內氛圍愈發熱鬧融洽,沒有內宅的拘謹隔閡,只有一家人閒談商討的鬆弛暖意。
姜晚不禁感慨,這東院自她遷居此處,歷經幾番磨合,終於褪去了初時的冷清壓抑。
內宅眾人真心相待,彼此交心相處,這般和睦光景,便是最難得的安穩。
正當眾人沉浸在商討簪樣的熱鬧中時,院外傳來小廝的拜見聲,青禾聞聲起身迎了出去。
片刻後,青禾手持一封素色短箋,快步走回亭中,俯身遞到姜晚面前。
「太太,門房剛送來的,是董斯年公子捎來的書信。」
這話一出,幾個孩子聞言瞬間來了精神,眼裡登時亮了幾分。
陸婉最先反應過來,語氣雀躍又輕快:「原來是董大哥哥!好久沒見他來府里了,還真有點想念。」
陸昭安靜立在側,聞言抬了抬眼,眸光亮了些許。
他手邊還輕輕捏著炭筆,心裡也充滿期待。
先前董大哥哥贈他的幾本典籍,他仔細翻閱了好久,攢了好些讀書的細碎感悟,一直盼著對方再來,能好好討教一番。
最小的陸姍聽不懂旁的,只聽見熟人要來,便學著其他孩子的反應,拍著小手,一臉天真期盼。
柳姨娘、趙通房並肩坐在一旁,看著孩子們歡快的模樣,相視一笑,並未插話。
姜晚接過短箋,指尖撫過平整的紙面,緩緩展開細讀。
信上字跡工整利落,寥寥數語,寫明董斯年在京幾月瑣事纏身,無暇抽身登門,待過完新年、諸事落定,便會專程前來府中拜訪。
信中還特意提及,心中甚是惦念府中眾人,格外期待年後與幾個孩子相見,順帶細細問候了老太太的安康,也問了姜晚近日起居可否安穩。
她垂眸望著紙面,心神微沉。
董斯年身為董閣老的家族晚輩,行事縝密通透,他刻意專程登門,絕非尋常串門敘舊這般簡單,必然是有信息需要傳遞給他。
只是信中明確推遲至年後,足以說明眼下事態雖暗藏暗流,卻並不緊迫,尚有充足時間從容籌謀,不必急於一時。
緊繃的心弦稍稍鬆弛,姜晚收起短箋,神色恢復平和溫柔。
「無妨,年後相見亦是一樣。」她笑著看向幾個孩子,「且安心等候便是,新年過後,董公子定然會來與你們相聚。」
幾個孩子應了,又回到石桌旁敲定簪子細節。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微調花瓣弧度、比對卷草疏密,一番細緻打磨商討後,眾人終於敲定了最終的簪樣圖紙。
紙面之上,疏落遒勁的臘梅枝椏舒展自然,嫩黃花蕊的輪廓清雅脫俗,摒棄了所有艷麗繁雜的設計。
簪柄纏繞著婉轉流暢的卷草紋,虛實相生、疏密得當,既填補了單枝臘梅的單調,又貼合周姨娘素淨溫婉的性子,雅致又獨特。
柳姨娘放下炭筆,輕輕舒展指尖,滿意頷首:「這般樣式恰到好處,不繁不簡,最是合你母親的氣質。」
趙通房也笑著附和:「紋樣溫潤耐看,工藝精巧,獨一無二,周姨娘見了必定歡喜。」
眾人皆是贊同,這副圖紙,便是最終定版的賀禮樣式。
姜晚看著成型的圖紙,眉眼彎彎,適時開口提議:「既然圖樣已定,暉哥兒,你可已經選好打制簪子的鋪子了?」
陸暉聞言猛然一怔,臉頰微微發燙,侷促地撓了撓後腦勺。
方才滿心滿眼都在斟酌花瓣與卷草紋的細節,竟是全然忘了尋訪銀鋪這樁要事,一時窘迫難言。
話音微頓,她看向面露窘境的陸暉:「暉哥兒若是還未敲定打制的銀鋪,不妨交由我來安排。」
她心底暗自思忖,這幾日她常與沈少奶奶、徐夫人書信閒談,前幾日通信時,徐夫人特意給她推薦了這家銀鋪。
這家鋪子在世家女眷間格外有名,最擅長拿捏當下流行的簪飾紋樣,打出來的首飾品相極佳,是此地貴眷們常去的老店,唯一的不足便是定價偏高。
念及此處,她才繼續說道:「是一家口碑極好的老店,專做世家女眷的銀飾的,工藝細緻穩妥,用來打這支簪子再合適不過。」
聽聞這話,陸暉眼底先是驟然一亮,轉瞬那點光亮又悄悄黯淡了幾分。
他垂下去目光,視線落在手裡的木坯上,又挪到桌麵攤開的圖紙,手指無意識攥緊了木坯的邊緣,耳尖慢慢泛出一層薄紅。
他自己平日也做木雕,心裡清楚,圖樣越是繁複精巧,匠人打磨耗費的心力就越多,對應的工料開銷自然水漲船高。
當初他只估摸著打一支普通銀簪要耗費多少,可眼下紙上這套紋樣,早已超出他最初的設想。攢了小半年的那些銀子,怕是未必夠得上。
陸暉張了張嘴,喉嚨微微發緊。
「多謝太太費心,只是這般好的作坊,花銷定然不會低。我……」
話到嘴邊,有一瞬差點脫口說出自己在學堂接同窗的木雕活計換碎銀的事,他連忙把那番話咽回腹中,接著往下說。
「我不知道手上現有的銀兩夠不夠。要是差得較多,離生辰尚有一段時日,我再多想法子,看看能不能攢多一些就是……」
姜晚看他這副侷促模樣,心裡明白。
怕是還打算接著接同窗的木工活計繼續攢銀錢,只是這類活計既耗心神又費功夫,就算多做幾樁,也攢不下多少數目。
「暉哥兒不必過度憂心。」
姜晚輕聲安撫,看向桌上的圖紙,「圖樣看著繁複,真正用料並不鋪張,你攢下的銀兩應當是夠用的,你且放心一些。」
她嘴上這般安撫,心裡已經打定主意,真到工錢有缺口的時候,自己悄悄補上便是,不能叫孩子一片心意卡在銀錢上頭。
一旁幾人聽見二人對話,紛紛搭腔。
陸姍歪著腦袋,眨了眨眼睛,小手揪著自己衣襟上的繡帶。
「哥哥,我也有月例,可以拿給你。」她年紀雖小,可這話卻說的認真。
柳姨娘坐在邊上,聽見女兒開口,抬手輕輕撫了撫她的頭頂,眼裡帶著幾分讚許,抬眼又望向陸暉,輕聲道:「暉哥兒,大家心裡都是記掛著你的,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
陸暉看向二人,眼底泛起幾分淚花:「多謝姍姐兒!也多謝姨娘!」
陸婉也拉著陸昭往陸暉這邊靠了半步:「暉哥哥,我手頭裡也存下一些碎銀,若是不夠,你儘管拿去!」
陸昭微微頷首。
「我也是,那邊也有結餘,能夠貼補一部分。」
陸暉望著圍在跟前的幾人,一雙雙眼睛裡皆是真切的關切,心口驟然一熱。
有淚珠順著眼角滑下來,他也顧不上體面,抬手便用袖口胡亂蹭了蹭臉頰,才輕輕搖了搖頭,嗓音帶上一絲沙啞。
「多謝大家的好意。」
他又轉頭看向身側的弟弟妹妹們,「你們的銀子都該自己留著,這些都是你們一點點攢下來的,往後也自有要用錢的地方。心意我收下便足夠,銀子我自己會想法子的!」
亭中一時靜了片刻,陸昭上前一步,抬手在陸暉後背輕輕拍了拍,沒有開口,姜晚也從袖中抽一方帕子,伸手遞到陸暉的跟前。
就在這時,月洞門那邊傳來動靜——
是秋棠。
「太太!」
秋棠腳步還沒完全站穩,話音便先遞了進來,眉眼帶著幾分急色,「奴婢方才把吃食送回廚房,回來半道正好撞見周姨娘,還同她打了個照面。」
「瞧那方向,周姨娘應是奔咱們這邊來的,奴婢見狀便趕忙加緊腳步跑回來通稟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