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萃珍閣的活招牌


  天色剛蒙蒙亮,晨霧繚繞在伯府錯落的飛檐之間,微涼的晨風掃過庭院,帶著清晨獨有的清寂。

  東院的院門忽然被急促地叩響,聲響輕輕,卻透著幾分慌張。

  陸暉一身規整的書院青衫,一路小跑穿霧而來,衣襟被晨風吹得微微揚起。

  他跑得急,胸口微微起伏,唇邊還帶著未散的喘息,肩頭沾了一層薄薄的晨霜。

  眼底藏著淡淡的倦色,卻是掩不住的輕快。

  昨夜他整整熬了一宿,就著一盞搖曳燈火,一刀一刀細細打磨木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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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怕力道重了毀了紋路,力道輕了不夠精緻,反覆修修改改,總算把那枚臘梅卷草紋的簪子木模打磨妥當。

  指尖縫裡還卡著細碎木屑,他卻半點不在意,一隻手緊緊護著懷裡小木盒,另一隻手攥著鼓鼓囊囊的素色布包,快步衝進院中,直奔正屋。

  屋內窗明几淨,晨光透過窗欞落在案前,姜晚靜靜端坐於此。

  陸暉連忙收住腳步,穩了穩氣息,恭恭敬敬躬身行禮。

  「見過母親。」

  他雙手小心翼翼遞出木盒,又將沉甸甸的布包輕放在桌案上。

  木盒掀開一角,內里的木模規整利落,臘梅飽滿圓潤,卷草紋路流暢自然,比昨日初成的模樣精緻太多,一眼便能看出是整夜心血堆砌出來的成果。

  那隻布包里,更是藏著他攢了小半年的全部積蓄。

  平日裡書院月例、閒時幫同窗打些木工零活換來的碎銀銅錢,他一分未花,盡數攢了下來。

  「昨日勞煩昭弟弟幫我帶回圖紙,也辛苦母親、姨娘和弟弟妹妹們費心惦記。」陸暉喘著氣,眉眼鬆快得很。

  壓在心底許久的心事,總算落了地。

  這些日子他藏得極緊,白日讀書課業,夜裡偷偷打磨木坯、清點銀錢,事事小心翼翼,半點風聲不敢外露。

  就怕提前走漏消息,毀了給周姨娘準備生辰禮的驚喜。

  如今圖樣、木模樣樣妥當,他懸了許久的心,徹底安穩下來。

  他抬眼望著姜晚,眼底帶著幾分少年人的忐忑。

  「母親,勞煩您幫我問問銀鋪的工價。若是我這些銀錢不夠,您一定要告訴我,餘下的我慢慢攢、慢慢補,絕不少半分。」

  姜晚垂眸看著桌案上精緻的木模與那包沉甸甸的零錢,神色溫和。

  「你放心便是。」她輕聲開口,語氣妥帖安穩,「我幫你對接妥當,定然按著你的心意,把這支簪子做得圓滿。」

  說罷,她抬眼看向少年略顯憔悴的眉眼。

  「這次我便不苛責你,知曉你是一片孝心。只是僅此一次,往後萬萬不可再熬夜傷身。你日日還要去書院課業,這般透支精神,最是不妥。」

  陸暉耳尖瞬間泛紅,不好意思地垂著頭,模樣靦腆又乖巧。

  「我記下了,以後再也不會了。」

  他下意識抬眼瞥了眼天色,臉色驟然一變,語速都急促了幾分。

  「糟了!時辰不早,再耽擱定要遲到了!」

  匆匆行過一禮,他急聲道:「母親,我先去書院了,餘下事宜盡數勞煩您照看!」

  話音未落,少年轉身就往外跑,腳步輕快又倉促。

  姜晚起身走出屋門,立在廊下靜靜目送。

  院外等候的小廝見狀,不敢耽擱,連忙背起書袋,快步跟上自家主子。

  主僕二人一前一後,順著府道長路匆匆遠去,片刻就消失在晨霧籠罩的月洞門外。

  青禾站在姜晚身側,望著少年飛奔的背影,忍不住輕笑出聲。

  「大少爺如今課業最是上心,日日生怕遲到受罰,半點鬆懈不敢有。」

  姜晚看著那空空的路口,唇角微微揚起,帶著幾分戲謔。

  「哪裡是上心課業,分明是昨夜熬了通宵,心裡發虛,生怕今日被先生抓到失神受訓罷了。」

  這孩子,有時候看著沉穩,但骨子裡還是透著少年人的青澀拘謹。

  待人影徹底消失,姜晚才轉頭看向身側的青禾,語氣柔和帶著託付。

  「青禾,又該辛苦你跑一趟了,把圖紙和木模送去徐夫人舉薦的萃珍閣。」

  她指尖輕點桌案上的兩樣物件。

  鋪開的圖紙紋路清晰,一旁的木模立體完整,花瓣枝蔓、卷草紋路面面俱全,成品的模樣一眼便能看清。

  「你讓掌柜估個實價,問清用料、工序和準確工期,所有細節記仔細,回來告知我便可。」

  「奴婢曉得。」

  青禾認真應下,小心翼翼將圖紙與木盒貼身收好,整理衣襟,轉身出府,直奔京城最繁華的鎏金街。

  萃珍閣在京城世家圈裡向來低調有名,從不沿街吆喝,也不接待零散客人。

  只靠熟人舉薦做高門定製生意,往來皆是各府大管事、貼身丫鬟,憑著一手細膩手藝紮根數十年,口碑從未翻車。

  青禾抵達時,店裡安安靜靜,幾位各府管事正有序等候,無人喧譁。

  櫃檯後的樓掌柜是個處世通透的中年人,最會觀人察勢。

  他身邊跟著個手腳麻利的小夥計,嘴甜活絡,最擅長捧場搭話,把店內氣氛襯得格外熱鬧。

  樓掌柜抬眼瞥見進門的青禾,見她衣著規整、氣度端莊,絕非普通粗使丫鬟,當即笑著迎了上來。

  「姑娘今日登門,可是要定製首飾?」

  青禾微微頷首,取出懷中圖紙與木模平鋪在櫃檯之上。

  「勞煩掌柜幫忙看看這套紋樣,估個實在價錢,再定個工期。」

  樓掌柜俯身細細端詳,先看圖紙布局,再拿木模反覆比對,片刻便心中有數。

  他抬眼看向青禾,笑意篤定。

  「這木模打磨得極見心思,紋路分寸拿捏得當,定是府上用心籌備的物件。看姑娘氣度,應當是永昌伯府大太太身邊的貼心人吧?」

  小夥計立刻湊上來,一臉佩服地搭腔:「姑娘可別見怪,我們掌柜的眼力整條街獨一份!各府來人、各樣物件,一眼就能辨明,從來不出差錯!」

  青禾心底暗自失笑。

  這主僕二人倒是有趣,一唱一和,配合得滴水不漏。

  不愧是紮根京城多年的老店,識人待客的本事,果然不一般。

  她面上依舊從容得體,輕聲回道:「掌柜好眼力。我家太太承蒙徐夫人舉薦,聽聞貴店工藝紮實、用料實在,特意遣我前來定製。」

  聽見「徐夫人」三字,樓掌柜臉上的客套笑意瞬間變得真切熟絡。

  「原來是徐夫人的情面!我與徐夫人相交多年,她素來信得過我們的手藝。既是她舉薦的貴客,我們自然拿出最好的工藝、最實的料子,絕不敢敷衍。」

  小夥計緊跟著湊熱鬧:「那可不!徐夫人舉薦的客人,掌柜必定親自盯工,保證每一處紋路都打磨得妥妥帖帖!」

  樓掌柜無奈地抬手虛壓了他一下,示意他安分些,隨即專心看向圖紙。

  「這套臘梅配卷草紋,格局清雅大方。不堆砌繁冗雕花,簡約卻有風骨,最適合內眷日常佩戴,耐看又雅致。」

  他指尖輕點紋路,緩緩報出細則。

  「純銀實心鍛造,手工淺雕走線,精工拋光,不趕加急活的話,整支簪子十日便可完工。」

  「——徐夫人舊客有優待,全套工價十七兩。」

  價格透明實在,沒有半點虛頭。

  青禾逐一記牢,確認無誤後收好物件,辭別二人,快步折返伯府復命。

  回到東院,姜晚正坐在院中閒坐。

  青禾上前細細回話:「太太,萃珍閣那邊已經問妥了。臘梅卷草銀簪,純銀精工打造,總價十七兩,正常工期十日,到期便可取貨。」

  姜晚微微點頭,心裡瞭然。

  十七兩。

  打造這類精工首飾本就開銷不小,這個數目算不上低廉,卻也絕非漫天抬價的高價。

  徐夫人舉薦的店家,果然靠譜實在,定價公道,沒有半分欺客的心思。

  這份舉薦人情,她默默記在心底,日後尋得機會,定然好好回饋。

  「大少爺攢下的那些銀兩,可夠?」姜晚輕聲詢問。

  「還差少許。」青禾如實作答,「差額不多,只是大少爺平日裡攢的都是零碎銀錢,堪堪差了一截,不夠支付全款。」

  姜晚心底輕嘆。

  陸暉年紀尚輕,能靠著月例與零碎活計,攢出這許多銀錢,已然十分不易。

  這樣想著,她隨手取來一包備好的碎銀,遞到青禾手中。

  「餘下的銀兩我來補齊,你再去一趟萃珍閣,敲定所有事宜吧。」

  「按著原有的紋樣、尺寸、精工標準來做,十日工期穩步打磨,不許偷工減料,按時完工即可。」

  「奴婢明白。」

  青禾接過銀兩,再次折返銀鋪。

  這次她直接補齊尾款,和樓掌柜細細敲定雕花深淺、簪身厚薄、拋光工序,把所有細節一一確認,徹底將定製事宜落得穩穩噹噹,半點疏漏無有。

  來回奔波兩趟,等青禾徹底辦妥所有事回到府中,日頭已然西斜,漫天柔光鋪落庭院,總算能好好歇口氣。

  姜晚見她歸來,知曉所有事宜落定,正笑著開口讓她下去歇息,院外忽然傳來門房清亮的傳報聲。

  「太太!前院來報,老爺在外公務盡數交接完畢,不日便可啟程歸府!」

  晚風徐徐拂過庭院,漫天晚霞溫柔浸染著整座永昌伯府,靜謐又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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