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命名安和


  暮色沉沉漫過永昌伯府的層層飛檐,晚風穿庭而過,拂動院中新生的細葉海棠。

  簌簌輕響,掃盡了白日裡府中瑣碎的喧囂。

  姜晚所居的東院,今日透著難得的鮮活氣。

  院門大大敞開,里外通透敞亮,再也不見往日空置半載的冷清寂寥。

  一道挺拔修長的身影,踏著沉沉暮色大步跨入庭院。

  是陸懷瑾外差歸府了。

  他此番從京城疾馳返程,一路車馬奔波,衣袍邊角卷著沿途風塵,眉眼間掩不住趕路的倦意。

  往日歸來,他必先去正堂給老太太請安,或是回自己院落休整。

  唯獨這一次,他落地第一站,徑直來了東院。

  踏入院門的一刻,陸懷瑾腳步微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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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東院本是府中早年為長輩靜養修築的宅院,規制雅致,格局開闊。奈何長輩最終未曾入府,整座院落便常年空置,荒草叢生,少有人踏足。

  他年少時貪玩,也曾偷偷溜進來過幾次。彼時滿地枯枝敗葉,窗欞落滿厚塵,滿目荒蕪,半分煙火也無。

  不過短短數月光景,這裡竟是全然變了模樣。

  階前竹影錯落,沿路花木齊整,青石地面掃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處處打理得妥帖熨帖,冷冷清清的廢院,硬生生被養出了踏踏實實的煙火氣。

  陸懷瑾心底悄然鬆了幾分。

  原來人居於此,院落便有生機,這話半點不假。

  他目光淡淡掃過庭院,抬步入屋落座。

  褪去朝堂的冷硬鋒芒,卸了在外周旋的緊繃,此刻的他,只是歸家的夫君,語氣鬆弛又家常。

  「我在外多日,府里一切可好?」

  姜晚忽見他歸來,眸底掠過一絲淺淺意外,手上動作未停,嫻熟為他沏了杯熱茶。

  「一切都妥帖。」

  她將溫熱茶盞推到他面前,語氣平和安穩。

  「老太太身子硬朗,起居作息一貫規律。孩子們課業勤懇,府中下人各司其職,沒鬧出過半分亂子。」

  陸懷瑾低頭抿了口熱茶,暖意緩緩熨開一路風塵疲憊。

  懸在外頭數月的心,總算落回實處。

  他隨即隨口問起府中細碎瑣事,老太太近日的口味飲食、兩個孩子的課業進度、府里下人近期的行事狀態,一樁樁問得細緻。

  姜晚耐著性子,一件件細細回話。

  老太太近來偏愛清淡羹湯,胃口甚好;陸昭沉穩刻苦,學業愈發精進;陸婉靈動聰慧,課業從不拖沓;底下下人經幾番規整,安分守己,各司其職。

  屋內燈火搖曳,暖意融融,氣氛安靜又踏實。

  待屋外暮色徹底沉透,院外值守下人盡數退遠,整條迴廊悄無聲息。

  屋內只剩夫妻二人,靜得能聽見燈花偶爾噼啪的輕響。

  姜晚沉默片刻,終究抬眸看向陸懷瑾。

  壓在心底許久的疑慮,藏了太久,也該盡數攤開了。

  她語氣平靜,卻帶著十足鄭重。

  「我有件事,想同你說。」

  沒有多餘鋪墊,開門見山。

  「這段時日我復盤舊事,總覺得顧太太當年離世,絕非只是舊疾猝發那般簡單。我查到許多細碎痕跡,方方面面,都隱隱指向顧家本家。」

  陸懷瑾捏著茶盞的指尖微不可察一頓。

  他面上無半分錯愕,神色平靜如常。

  這般陳年舊疑,他心底其實早有猜測,只是多年來不願深究,刻意壓著不提。

  姜晚靜靜看著他,沒有催促,靜待他開口。

  良久,陸懷瑾才緩緩出聲,嗓音低沉。

  「顧家早已改換門庭,暗中攀附了王閣老一脈。」

  短短一語,姜晚心頭驟然一沉。

  她瞬間想通了所有關節。

  世人皆知,她母家背靠董閣老,永昌伯府自然歸為董黨一脈。

  顧家是前夫人母家,與陸家有著割不斷的姻親舊情。

  可他們偏偏背陸投王,轉頭投靠了董閣老的死對頭。

  所有零散的疑點,瞬間串聯成線。

  先前董斯年傳信,朝堂上屢次參劾陸懷瑾的官員,盡數出自王閣老門下。

  緣由,至此通透。

  姜晚定定望著他,道出心底最久的疑惑。

  「朝中屢屢有人針對你發難,是不是因我而起?」

  「他們知曉我屬董家一脈,顧家倒向王閣老,便借針對伯府,牽制董家,逼朝堂站隊,是嗎?」

  陸懷瑾抬眸望她,眸色沉沉,輕輕搖頭。

  「不是。」

  他語氣平淡,像在訴說一樁塵封舊案。

  「早在你嫁入伯府之前,王閣老一黨,便早已視我為眼中釘。」

  他垂眸看著澄澈茶底,唇角掠過一抹淺淡自嘲。

  「我早年行事太過剛硬,不懂圓滑變通。當年執意徹查官銀貪腐大案,步步緊逼,斷了他們門下無數人的財路仕途。」

  「最後案子被暗中壓下,沒能徹查到底,可朝堂梁子,早已結死。」

  屋內靜了一瞬。

  他聲音壓低些許,藏著多年壓下的憾意。

  「若是當年我肯變通幾分,少些一意孤行,多顧一顧內宅,多留心顧氏的異樣……她或許,也不會走得那般倉促。」

  字字皆是陳年難平的愧疚。

  姜晚心底輕輕一嘆。

  舊憾最難解,往事最難追。

  她不說空泛的寬慰話,只是微微傾身,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動作輕緩無聲,卻最是溫柔體諒。

  陸懷瑾緊繃的脊背,悄然鬆弛下來。

  壓抑的氛圍沒持續多久,院外便傳來兩道清脆少年聲線,說說笑笑,由遠及近。

  「你方才練字落筆太飄,力道要沉一點才穩。」

  「我曉得啦,哥你等等我,我回頭再練一遍!」

  是陸昭與陸婉下學回來了。

  兩個孩子聽聞父親歸府,哪裡還坐得住練字,急匆匆就往東院跑。

  屋內二人聞聲,一同抬眸望向門外。

  廊下暖燈搖曳,兩道小小身影並肩走來。少年清俊沉穩,少女靈動嬌軟,眉眼鮮活,滿是朝氣。

  方才縈繞在陸懷瑾心頭的沉鬱,瞬間散了大半。

  所有朝堂紛擾、陳年舊事,在兒女鮮活的笑意里,暫時淡去。

  二人起身出屋。

  「父親!」

  陸婉眼睛一亮,率先小跑上前,眉眼彎彎,乖巧又親昵。

  陸昭緊隨其後,端正拱手行禮,舉止沉穩有禮。

  兄妹二人許久未見父親,眼底帶了點淺淺生疏,卻半點不疏離,親近坦蕩。

  陸懷瑾看著眼前已然長開的一雙兒女,語氣帶著幾分感慨。

  「你們如今,倒是越發黏人了。」

  姜晚立在一旁,淺淺含笑不語。

  陸懷瑾似是想起什麼,轉頭吩咐身後隨從。

  「把我帶回的物件取來。」

  隨從應聲退下,片刻便捧著一方精緻陶盆上前。

  盆中是一株松柏幼苗,枝幹端正,枝葉蒼翠緊湊,長勢極好。

  「這次在外任職,偶然得此幼苗。」

  陸懷瑾看著姜晚,神態帶了點不易察覺的窘迫,多了幾分尋常人的煙火氣。

  「是京城古剎的住持大師親手養護、開過靈光的松柏,鎮宅穩院,寓意順遂安康。早前收到母親書信,說你搬了新院,院落空曠,我便特意帶回,想著給你添一份安穩。」

  他說著透過窗子掃了一眼滿院繁茂花木,有點無奈勾了勾唇。

  「臨行前收到老太太書信,說你搬來東院後院落空曠,缺些鎮宅綠植。我便特意尋來,想著給院裡添些吉利安穩。」

  「只是沒想到,你把院子打理得這般周全,花木齊全,倒是顯得我這份禮物有些多餘了。」

  姜晚一眼看穿他的小窘迫,心頭微暖,笑著打圓場。

  「院裡景致再多,也不嫌松柏添色。」

  「這是你千里迢迢帶回的心意,寓意長青安穩,難得至極,哪裡會辜負。」

  一旁的陸婉連忙連連點頭,小嘴巴甜甜的。

  「對對對!父親帶回來的最好看啦!松柏四季常青,冬天也不會枯,院裡多種一株,看著都踏實!」

  小姑娘說得認真又可愛。

  陸昭也跟著附和,語氣沉穩。

  「松柏品性堅韌,寓意安穩,栽在院中再合適不過。」

  兄妹二人一活潑一穩重,三兩句貼心話,輕輕鬆鬆化解了陸懷瑾的微窘。

  他眼底漾開淺淡笑意,語氣鬆弛下來。

  「那便尋塊空地栽下。」

  話音剛落,他忽的想起來時掃過院門橫樑。

  整座庭院雖景致周全、錯落有致,但門頭空空,竟是沒有題名匾額的。

  「院落打理得這般周全,怎麼沒有匾額題名?」

  姜晚聞言微怔。

  她搬來東院之後,日日忙著內宅瑣事、孩子起居、府中雜務,一樁樁事接踵而至,竟真把題名這事忘得乾乾淨淨。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彎了彎唇。

  「日日忙著瑣事,倒是真的疏忽了。」

  「可有想好名字?」陸懷瑾溫聲詢問。

  姜晚垂眸略一思索,輕聲道。

  「不如就叫安和堂吧。」

  「安居無擾,平和順遂。」

  簡簡單單四字,貼合她的本心。

  陸懷瑾眼底一亮,連連頷首。

  「這名極好。」

  姜晚聞言,稍稍低頭,鬆了一口氣。

  「只是我隨口取的,你若覺得不妥,換掉便是。」

  「無需更換。」

  陸懷瑾當即吩咐下人取來筆墨宣紙。

  「既已定名,這匾額,我親手來寫。」

  不多時,筆墨備好。

  院燈暖光落滿紙面,陸昭、陸婉乖乖立在一旁,踮著腳尖圍觀,小眼神亮晶晶的。

  陸婉偷偷扯了扯姜晚的衣袖,小聲嘀咕:「母親你可得好好看看!父親寫字超好看的,比學堂先生寫得還好!」

  陸昭掃過她一眼,抬手輕輕噓了一聲,面上端穩,眼底卻藏著滿滿的認同與崇拜。

  姜晚看著孩子們,順手摸了摸他們二人的頭。

  陸懷瑾聽得真切,唇角笑意更深,執筆落墨,一氣呵成。

  筆鋒端方遒勁,風骨凜然。

  「安和堂」三字躍然紙上,墨香悠悠漫開。

  空置半載的荒蕪東院,自此有了正式姓名。

  天色徹底入夜。

  廚房早已備好溫熱晚膳,一家人入屋同食。

  一桌子熱菜熱飯,笑語溫軟,煙火滿堂。

  白日奔波、府中瑣碎、心底疑慮,盡數在這一餐家常煙火里,暫時歸於平和。

  晚飯過後,孩子被僕婦帶回院落歇息。

  院中又只剩夫妻二人,晚風微涼,格外清淨。

  陸懷瑾望著沉沉夜色,語聲壓低,帶著幾分鄭重。

  「往後的日子,怕是不會太平。」

  姜晚轉頭看他。

  「董閣老久居朝堂之外,近期已有暗中活動、意欲出山的跡象。」陸懷瑾目光沉定,「王閣老察覺到威脅,近來動作頻頻,朝堂局勢日漸緊繃。」

  「後續的風雨,只會更烈。」

  朝堂派系對峙白熱化,新舊博弈蓄勢待發,往後步步皆是險局。

  姜晚抬手,主動握住他的掌心,語氣篤定堅定。

  「朝堂之事你只管放手去做。」

  「家裡有我,後院安穩無虞,你無需有半分牽掛。」

  陸懷瑾看著她眼底的篤定,重重點頭,掌心穩穩回握。

  夜色漸深,院落安寧。

  就在此時,老太太院內的嬤嬤匆匆趕來,恭敬傳訊。

  「太太,老爺。老夫人聽聞老爺歸府,今日還特意帶回松柏綠植贈予太太,心中歡喜。特意吩咐奴婢來問,明日可否闔家一同,親手將這株松柏栽種院中?」

  「松柏長青,闔家共植,圖一個平安順遂、團圓安康的好彩頭。」

  一語落下,新的期許與伏筆,悄然落定。

  明日闔家同栽,眼下歲月安穩,可來日朝堂風雨,已然悄然迫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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