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同種松柏
天剛蒙蒙亮,伯府的晨霧還沒散透,東院裡已經叮叮噹噹響了大半個時辰。
姜晚裹著一件暖桔色的短篷站在廊下,看著下人們彎腰忙活,一時有些哭笑不得。
她昨日不過是隨口吩咐了一句「把院子裡的空地整整,明日要種樹」,結果一覺醒來,院中已然擺開了全套陣仗——
細炭灰、新挖的軟土、淨水、紅綢纏柄的鐵鍬、甚至還有供果香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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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齊齊碼在院角,跟她想像的「挖個坑把樹苗塞進去」差了十萬八千里。
「太太。」青禾湊過來小聲嘀咕,「奴婢瞧著林嬤嬤半夜就起來折騰了,連井水都是子時剛過現打的,說是什麼『子時活水』才有靈氣。」
姜晚默默看了一眼那桶「子時活水」,又看了一眼自己還沾著睡意的臉,覺得這永昌伯府日子過得委實講究得過分了。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身後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
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這個時辰能踩著這麼穩的步子過來的,府里也只有一個人。
陸懷瑾今日不用上朝,自然是穿著一身素色常袍,看起來比昨日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居家的鬆快。
他踏入庭院,目光先掃了一圈院中忙碌的人影,最後落在姜晚身上。
「起這麼早?」他走到她身側。
「老太太要闔家栽種,哪敢怠慢。」姜晚側頭笑了笑,「老爺倒是也早。」
陸懷瑾嗯了一聲,目光落在那株放在桌案上的青翠松柏幼苗上。
他走上前去,沒等下人動手,自己先伸手扶住陶盆邊緣,動作極輕地把整株苗脫出來,又取過一旁的乾淨軟布,一圈一圈仔細裹住根部的泥球。
神色認真得像是在案頭批公文。
姜晚站在旁邊看著,一時不知道該笑還是該覺得這人有點可愛。
明明下人都備好了一切,他非要自己上手,裹得還格外小心,生怕傷著一根須似的。
林嬤嬤適時上前,笑盈盈地開口:「老爺、太太,府里舊年有闔家植木的規矩。」
「松柏長青,象徵福澤延綿,闔家同植,便是把夫妻小家紮根進宗族大家裡頭,寓意歲歲安穩。」
姜晚聽得認真點頭,心裡卻忍不住嘀咕,一棵樹而已,怎麼感覺比嫁進來那天拜祖宗還多講究。
陸懷瑾聽著熟悉的規制說辭,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笑意,難得接了句閒話。
「這些規矩,倒是許久不曾見過了。」
「我年少父親還在時,府中最喜歡辦這些。那時嫌麻煩,現在想想,倒有幾分念想。」
林嬤嬤聽他提起舊事,眉眼頓時柔和下來:「老爺說的是。老太太掌家這些年,府里以穩妥簡約為先,這些老禮便慢慢擱下了。」
「只是老規矩都是祖輩傳下的福氣,晚輩記著傳著,總是好的。」
姜晚這才瞭然——難怪林嬤嬤這一套流程記得分毫不差,原來是年輕時年年操持的舊例。
心裡又默默補了一句,怪不得今早這陣仗看著眼熟,敢情是人家壓箱底的本事都翻出來了。
正想著,院外傳來輕快的腳步聲和孩童清脆的笑鬧聲。
老太太由桂嬤嬤攙著,緩步而來。
陸昭、陸婉一左一右跟在身側,小姑娘嘴裡還嘰嘰喳喳說著什麼,一旁的小少年板著臉聽著,偶爾應一聲,裝得一副老成的模樣,但嘴角壓不下去的笑卻掩蓋不了少年激動的內心。
姜晚立刻上前迎了兩步,屈膝請安。
「老太太早。」
「嗯。」老太太笑著應了一聲,目光卻先越過了姜晚的頭頂,徑直望向院門上方。
那方新制的匾額端端正正懸在橫樑上,「安和堂」三個字墨色遒勁、落落大方。
老太太看了好一會兒,眼底笑意才慢慢溢出來:「這匾是懷瑾寫的?」
「是。」姜晚側身應道,「昨日老爺歸府,見院子沒有題名,問過我的意思後,便提筆定了『安和』二字。」
「安居無擾,平和順遂。」老太太連連點頭,語氣里是實打實的歡喜。
「字如其人,穩重大氣。這名字也合心意,往後這安和堂,便是府里最安穩平和的地方。」
這話一落,站在旁邊的丫鬟婆子們心裡都有了數。
老爺親手題匾,老太太當眾夸好——太太這院子,往後在府里的分量可就不是「新媳婦住處」四個字能普普通通打發的了。
——雖然自太太執掌伯府以來,也沒人能隨便給太太打發的了。
林嬤嬤覷著時辰差不多了,上前輕聲請示:「老太太,吉時已到,可以開始了。」
老太太頷首,眾人立刻退到兩側,留出空地。
姜晚心裡清楚,這些流程看著繁瑣,其實也不過是走個過場,真正麻煩的才在後頭。
不過既然是老太太高興的事,順順噹噹辦了比什麼都強。
「第一鍬,請老太太。」林嬤嬤聲音溫和有度。
桂嬤嬤遞上纏著紅綢的鐵鍬。
老太太接過來,動作不快卻極穩,鏟起一鍬軟土,緩緩撒入松柏坑中,唇邊念念有詞:「松高枝茂,蔭蔽後人。歲歲平安,闔家順遂。」
全場安靜,連方才還小聲說笑的陸婉都住了嘴,乖乖站在旁邊看著。
等老太太落鍬退開,林嬤嬤又道:「第二鍬,請老爺。」
陸懷瑾上前一步,一手扶正松柏主幹,一手持鍬填土,動作乾淨利落。
晨光落在他側臉上,看著比往日柔和了幾分。
趁著填土的空隙,他微微偏頭,聲音壓得極低,只夠身邊姜晚聽見:「昨日我看著你院子西北角空蕩蕩的,今日種下這棵樹,也算補上了。」
姜晚愣了一下,沒想到他能注意到。
她面上端著得體笑意,輕輕頷首,沒有多說什麼。
但身邊離得近的桂嬤嬤眼尖,分明瞧見老爺說完這話之後,嘴角飛快翹了一下又壓了回去。
待土層填了大半,林嬤嬤笑吟吟地上前一步:「最後一鍬,該老爺太太合力。寓意夫妻同心,禍福與共。」
老太太聽得歡喜,竟是主動伸手牽過姜晚的手腕,輕輕覆在陸懷瑾握著鐵鍬的手背上。
三隻手交疊。
陸懷瑾手背微熱,老太太掌心乾燥溫暖,姜晚的指尖還有些清晨的涼意。
「一家人,就該這般同心同德。」老太太語氣慈祥,低低叮囑,「往後內宅外務,彼此扶持,歲歲安和。」
話落,她緩緩鬆手退開,把餘下的圓滿留給了二人。
姜晚和陸懷瑾對視一眼。
她注意到他耳根好像有點發紅,但面上還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兩人同時發力,將最後的浮土輕輕拍實、整平。
松柏穩穩噹噹扎進土裡,枝幹挺拔,在晨風裡輕輕晃了晃葉子。
「請兩位小主子澆水祈福。」林嬤嬤話音一落,陸昭陸婉便乖巧上前。
兩個孩子一人一隻小青瓷水壺,踮著腳尖繞樹根澆了一圈。
清甜井水滲入泥土,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陸婉仰起臉,聲音又軟又甜:「松柏長青,家人常安!」
陸昭板著小臉緊跟著念:「歲歲無憂,闔家順遂。」
童聲清脆,念得周圍一群大人個個眼角彎彎。
姜晚聽見青禾在身後小聲跟秋棠嘀咕:「哎喲喂,大小姐這聲音,聽得我心都化了。」
秋棠也湊近了些,壓著聲音回她:「可不是。昨兒晚上大小姐還偷偷跑來問我呢,說那棵小松樹能不能摸一下。」
「哦?」
「她說府里見的松樹都是高高大大的,從沒見過這么小巧的,又聽說是開過光的,就好奇得不行,問我摸一下會不會有什麼神奇力量。」秋棠說著自己都笑了,「我趕緊攔住她,說那松針可扎手呢。」
青禾鬆了口氣:「那你沒讓她碰著吧?」
「我哪兒敢呀。」秋棠壓低嗓子,「我給她摘了兩片柏樹葉,讓她小心拿著。大小姐高興得跟得了什麼寶貝似的,舉著那兩片葉子轉了好幾圈。」
青禾眉眼彎彎。
秋棠又補了一句:「結果今兒一早,大小姐特地跑到我跟前,認認真真說了句『謝謝秋棠姐姐』,可把我驚著了。」
姜晚聽著身後兩個丫鬟嘀嘀咕咕,嘴角也沒忍住翹了起來。
眾人皆以為栽種禮到此便算圓滿收場了,陸懷瑾卻忽然抬手,從衣襟里摸出一枚小圓銅錢。
銅錢磨得光亮溫潤,邊緣光滑,一看就是貼身帶了許久的東西。
他遞到姜晚掌心。
姜晚低頭看了看那枚銅錢,又抬眼看他。
「這也是寺里高僧開過光的,祈福天地山海用的。」陸懷瑾說得很輕,像是不太習慣說這種話。
姜晚心頭動了動,攥緊了那枚微溫的銅錢。
她蹲下身,在松柏根旁刨開一點軟土,將銅錢穩穩按進去,又仔細覆上土、壓實。
樹紮根了,銅錢也埋進去了。
陸婉忽然湊過來,小大人似的背著手繞著樹看了一圈,扭頭跟一旁的陸昭說:「以後咱們家的樹,比別家的都結實。」
陸昭愣了一下,沒有說話,但臉上帶著一絲疑惑。
「因為底下有東西保佑。」陸婉鄭重其事。
青禾在後面輕輕「嘶」了一聲,湊到秋棠耳邊:「大小姐這語氣,是不是跟老爺一模一樣。」
秋棠憋著笑點頭:「可不是嘛,連說話的時候背著手這些小細節都有,怕不是大小姐在刻意模仿老爺呢!」
姜晚沒忍住回頭瞪了二人一眼,示意她們收斂些。
但那兩個丫頭非但沒收住,反而對視一眼,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一場闔家栽種,圓滿落幕。
松柏立在庭院正中,青翠的枝葉輕輕顫著,沾了一點子晨露。
姜晚最後看了一眼那株樹,又低頭摸了摸袖口裡被銅錢硌出的一點微痕。
心裡頭莫名踏實了不少。
晨光終於爬過院牆,整個安和堂籠在淡金色的薄輝里。
府里的下人收了香案果品,說說笑笑地散開了。
陸昭陸婉被各自的奶娘丫鬟領著回去用早膳,老太太由桂嬤嬤扶著慢慢往外走,走到院門口還回頭又看了看那方匾額,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轉身離開。
院子漸漸安靜下來。
陸懷瑾還站在廊下沒動。
他目送著老太太走遠了,才微微側頭,看了一眼正低頭拂袖口的姜晚。
「銅錢的事——」他忽然開口。
姜晚抬頭:「嗯?」
「沒什麼。」他又把話咽回去了,「今日辛苦你了。」
說完轉身便走,步子邁得比平時快了幾分。
姜晚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好一會兒,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青禾終於憋不住,湊過來小聲說:「太太,我怎麼覺得老爺剛才耳朵紅得跟院門口那紅綢子似的。」
「別胡說。」姜晚板著臉,「快去幫我把袖子上的土拍一拍。」
安和堂的匾額在晨光里靜靜懸著。
院裡那株新栽的松柏已經站得穩穩噹噹,枝尖兒上沾的那滴露水,不偏不倚落進了剛填平的新土裡。
日子畢竟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