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灶王爺無狀可告
松柏栽下去第三天,年關就踩著腳跟攆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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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三,灶王爺上天。
安和堂廊檐下一大早掛起串串紅燈籠,下人們懷裡抱著糖瓜、乾果、黃紙香燭,來來往往,腳步急匆匆的。
空氣里飄著一股子灶糖的甜味,黏黏糊糊的,聞著就有種「馬上要過年了」的實感。
姜晚裹著厚斗篷站在廊下看風景,手裡端一杯熱蜜茶,正盤算著今天該干點什麼,院門口就傳來腳步聲。
許伯來了。微微弓著身,手頭拿了一沓單子。
「太太。」他走近兩步,語氣恭敬裡帶著點舊日養出來的熟稔,「祭灶的糖瓜、線香、乾果都齊了,按各房人口分的,這是單子。」
姜晚接過來掃了一眼,點點頭:「各院掃塵呢?」
「限了三日收尾。老奴昨兒傍晚親自巡了一遍,檐角窗縫都拾掇乾淨了,就是二房那邊庫房角落還有點陳灰,已經讓人重新擦去了。」
許伯抬了抬眼皮,笑紋在眼角壓出一道淺淺的褶子,「這點小事,太太放心便是。」
姜晚聽著他最後那句「太太放心便是」,忍不住彎了嘴角。
是了,當年在金陵,她在母親身邊剛學著看帳時就是這副場景。
許伯一樣樣的東西報上來,末了總要添一句「太太放心便是」——那時候她什麼都不懂,這話聽著安心。
如今七八年過去,她早已不是那個連採買單子都看不明白的閨閣小姐,許伯也不是事事得手把手教的管事了,但這句老話,兩個人都沒想著改。
「許伯現在可是伯府外院的一把手了,我哪敢不放心。」她笑著接了一句。
許伯倒也不接這個茬,只拱手道:「那老奴去灶房了,一會兒蒸糖瓜的灶火還得有人盯著呢。」
青禾一直站在旁邊沒出聲,等人走了才湊過來嘀咕:「太太,我怎麼覺著許伯比上回來府里看著還精神呢?」
「金陵那酒樓終於不用他一天看三趟帳本了,換誰不精神。」姜晚喝了一口蜜茶,「你是不知道,早兩年他來信,十封里有八封在說酒樓的帳冊難看——」
「那剩下兩封呢?」
「剩下兩封也在抱怨酒樓掌柜光拿工錢不幹活。」
青禾噗嗤笑出聲,肩膀都抖了一下。
姜晚也跟著笑了。
笑完了才抬眼看長廊那頭。
長條木案上鋪著厚厚一沓紅紙,四個孩子圍了一圈。
剪刀咔嚓咔嚓響,細碎的紅紙屑飄了滿地,跟落了一層紅雪似的。
陸昭手最穩,剪出來的灶王爺輪廓方方正正的,連袍角上的褶子都一刀一刀剪清楚了,瞧著跟印出來的年畫似的。
陸婉手巧,剪了一大堆纏枝小花,邊角圓潤得跟描了弧線一樣,正往中間拼貼,嘴裡還嘟囔著「這個貼窗戶角最好看」。
陸姍年紀小,握著剪刀亂比劃,剪了個四不像的東西,舉起來朝柳姨娘喊——
「娘,我剪的!」
柳姨娘坐在廊下做針線,探過頭去認真看了兩眼,嘴角抽了抽,硬是忍住了沒笑,摸著陸姍的腦袋點頭:「姍姐兒,真像……像一朵雲。」
陸姍滿意了,低頭繼續剪,剪出來的第二朵跟第一朵一模一樣地四不像。
唯獨陸暉縮在木案最邊上。
膝頭攤著一小塊桃木,手攥著窄刃刻刀,指尖來回修著木坯邊緣。
眉頭擰著,一副滿腹心事的樣子,周圍的熱鬧好像都跟他隔了一層。
陸婉眼尖,抱著小板凳挪到他身邊,胳膊肘輕輕碰了碰他:「二哥,大家都在剪窗花,你怎麼不跟我們一起呀?」
陸暉猛地回神,下意識攥緊刻刀,把木坯往袖子裡藏了藏:「你們玩你們的,我這兒有正事。」
話是這麼說,耳尖卻紅了一小片。
陸婉歪著頭瞧了他一會兒,也不追問,乖乖搬著板凳坐回去了。
過了片刻,又悄麼聲從自己那堆紅紙底下抽了一張細砂紙,從桌底下悄悄遞過去,擱在他手邊。
陸暉低頭看了一眼,愣了愣,小聲說:「……謝謝妹妹。」
陸婉擺擺手,已經不看他了,繼續貼自己的纏枝花。
姜晚倚在廊下的軟榻上,手裡端著蜜茶,將這幕看了個清清楚楚。
唇角彎了彎,沒出聲。
青禾半蹲在旁邊給她添茶,用氣音說:「太太,大少爺那個底座都快磨透了,天天晚上躲在屋裡刻到掌燈——」
「我知道。」
「過幾日就是周姨娘生辰了,他怕是還因為這事著急,那銀簪子可還沒拿回來呢!也不知道萃珍閣做得怎麼樣了。」
姜晚剛要開口說「派人去催一催」,院門口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秋棠小跑著進來了,手裡捏著一隻素色信封,氣還沒喘勻就開口:「太太,萃珍閣那邊遣了小廝送信來。」
姜晚接過來,指尖撫過封口的火漆,拆開掃了一眼。
信上字跡工整,大意是銀簪大體款式已按圖紙打制完畢,但花蕊和卷草紋的細節處萃珍閣的師傅覺得還可以再精細打磨一番,若要達到最好效果,大約還需三日工期。
樓掌柜還在信末特意問了句——
三日後是派人送到府上,還是府中派人去取。
真是個人精,姜晚心裡想著。
青禾湊過來看了一眼,小聲嘀咕:「還得三日啊?還好趕得上周姨娘的生辰。」
姜晚點了點頭,把信紙折好遞給秋棠:「你讓門房那個跑腿的小廝回話——就說三日後我派丫鬟去取,不必勞煩掌柜的送來。」
秋棠應了一聲,轉身剛要出去,姜晚又叫住她。
「等等。」
秋棠回過頭。
姜晚想了想,說:「跟掌柜說一聲,花蕊和卷草紋的細節,照他們師傅的意思來便是。」
「周姨娘素來喜歡溫婉細緻的樣式,師傅覺得該打磨的地方只管打磨,不著急趕工,我們等得起。」
秋棠點頭記下了,快步出了院門。
青禾在旁邊聽著,歪了歪腦袋:「太太,我怎麼覺著您比二少爺還上心呢?」
「他一個小孩子,攢了半年月例給親娘打壽禮,要是不小心做糙了,他得難過半年。」姜晚重新端起蜜茶抿了一口,「掌柜既然願意多花功夫精細打磨,那是好事。」
青禾嘿嘿笑了一聲:「也是,大少爺那性子,回頭要是拿到一支粗枝大葉的簪子,怕是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姜晚也笑了笑。
長廊那邊,陸婉正拉著陸姍的手教她剪一朵五瓣花,陸昭站在旁邊看著,偶爾伸手幫妹妹按住紙角。
陸姍的小胖手握著剪刀歪歪扭扭地沿著線走,剪出來的花瓣還是跟方才一樣四不像,但她自己滿意得不行,舉起來給陸婉看,陸婉憋著笑誇了一句「進步了進步了」,小姑娘立刻樂開了花。
陸暉還縮在角落裡,手裡的刻刀換了個角度,又開始磨那塊木坯的邊角,但比方才鬆弛了些許,嘴角還掛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
周姨娘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廊下站了起來,慢悠悠踱到木案邊上,探頭看了一眼陸婉手裡貼了一半的窗花,笑著誇了一句:「婉兒手真巧,這幅貼到東跨院窗上去,保管整個年都亮堂堂的。」
陸婉仰頭沖她笑:「那我給姨娘院子裡貼個最大的!」
「那我可等著了。」周姨娘捏了捏她的小臉。
姜晚坐在廊下,手裡的蜜茶已經涼了大半,但那股子溫溫潤潤的甜意還留在舌尖。
院牆外偶爾傳來零星的爆竹聲,廊檐下的紅燈籠在風裡輕輕晃蕩。
孩子們嘰嘰喳喳的聲音混著剪刀咔嚓咔嚓的脆響,柳姨娘在廊下低聲哼著一支不知名的輕柔小調。
姜晚把涼透的蜜茶擱在一邊,往後靠了靠軟榻的靠枕,眯眼望了望遠處漸漸西沉的日頭。
青禾在邊上收拾茶盞,手上忙著,嘴上也沒閒著,笑盈盈地湊近了些,壓著聲音問姜晚:「太太,明兒灶王爺就要上天了,您說灶王爺會不會跟老天爺告狀啊?」
她說完自己都先忍不住笑了一下,像是也覺得這話問得有趣得很,眼裡帶著幾分過年時才有的輕快。
「告什麼狀?」
「告咱們府里的灶糖太甜了,吃著齁嗓子。」
姜晚忍不住笑出聲,點了點青禾的腦袋:「你呀,是你吃的齁嗓子吧,少吃兩塊吧!」
「那不行。」青禾理直氣壯,「灶王爺一年才上一次天,我一年才吃一回灶糖,憑啥少吃。」
「……行,你吃吧。」
旁邊廊柱下,陸昭終於放下了剪刀,走到廊邊仰頭看了看那串紅燈籠,忽然回頭喊了一聲:「母親,燈籠是不是掛歪了?右邊那個比左邊矮了一截。」
姜晚抬頭看了看:「好像是有點。」
「那我讓人來重新掛一下。」陸昭說完轉身就往外院走,步子穩穩噹噹的,跟個小大人似的。
陸婉在後頭喊:「哥你順便去一趟廚房給我帶一塊新糖瓜!剛才那塊我給姍姐兒了!」
旁邊的陸姍被點名,抬起頭看向陸昭,笑得一臉天真無邪。
陸昭聽了,腳步一拐,頭也不回地朝院門方向跑了,邊跑邊揚聲丟下一句:「不給你帶!」
少年難得露出這般鮮活的模樣,聲音裡帶著笑意。
陸婉在後頭又喊了一聲「哥——」,他也沒有回頭,身影一晃就拐過了月洞門。
陸婉瞪了一眼他的背影,扭頭跟姜晚告狀:「母親你看他!」
姜晚伸手把陸婉攬過來,順手從袖袋裡摸出一小塊用油紙包著的灶糖塞到她手裡:「行了,吃這個,別跟弟弟搶。」
陸婉立刻眉開眼笑:「謝謝母親!」
日頭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廊下的紅燈籠在暮色里漸次亮起來,院子裡那棵新栽的松柏在餘暉里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遠處廚房的方向飄來蒸糖瓜的甜香,混著院子裡剛剪下來紅紙的墨味,還有臘梅枝頭被風帶起的清苦氣息。
姜晚坐在廊下看著這一院子鬧鬧哄哄的孩子們,覺得雖然灶王爺明天要告狀這事挺不靠譜的。
——但要是真的能告一狀,她倒也沒什麼心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