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果然青禾最懂我
姜晚抬眼看向廊下站著的一個中年婦人。
——那是陸姍的奶娘，姓錢。
剛才一直安安靜靜候在柱子邊上，手裡挽著件小斗篷，見姜晚看過來，立刻上前兩步。
「太太。」錢奶娘福了福身，聲音放得極低，「二小姐困了，奴婢抱她回屋裡睡吧？」
姜晚低頭看了看懷裡已經快睡著的陸姍，小姑娘手裡的碟子歪在膝上，還剩半塊糕沒吃完，睫毛一顫一顫的，整個人軟塌塌地靠在她臂彎里，跟一小團剛出鍋的糯米糕似的，又軟又熱乎。
「嗯，抱去吧。」
她小心地把陸姍往錢奶娘懷裡遞過去，又順手把小姑娘歪掉的領口正了正，叮囑道：「她今兒起得早，又吃了塊甜糕，怕是到午膳時也醒不了了，你到時也別吵他。」
「抱回去就讓她踏實睡吧，這幾天姍姐兒也累壞了，跟著那幾個孩子後面跑前跑後的。」
錢奶娘應了一聲「奴婢省得」，穩穩接住陸姍，又彎腰把那半塊糕連同碟子一併收了。
小姑娘被挪了窩也沒醒，只是含含糊糊哼唧了一聲，往錢奶娘肩窩裡拱了拱，就徹底睡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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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看著錢奶娘抱著陸姍走遠了，這才收回視線。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檐角的日光暖融融地鋪在青石地面上，臘梅的香氣被風輕輕送過來，和空氣中殘餘的甜糕味道混在一起。
青禾在旁邊收拾茶盞，看了姜晚一眼，忽然笑著說了句：「太太，您對二小姐可真有耐心。」
「她也不鬧人，乖巧的很。」姜晚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她把盞放下，「換成個鬧騰的，你看我還有沒有耐心。」
青禾噗嗤笑了一聲，也不接這話茬了，低頭把茶盤端起來：「那奴婢去把茶換了，涼了沒法喝。」
姜晚擺了擺手，沒再多說什麼。
冬日的陽光從廊檐斜斜地照進來，在她膝頭落了一層暖融融的碎金。
院子裡的臘梅被風輕輕吹動，細細碎碎的香氣混著遠處隱約的爆竹聲，一陣一陣地飄過來。
她往椅背靠了靠，微微眯起眼，難得什麼都不想去想。
帳本擱在東廂的書案上沒動，各院要送的糕樣單子已經讓周嬤嬤和秋棠去安排了，府里如今有許伯坐鎮外院，王媽媽管理月例和丫鬟調動，院子裡還有青禾等人打理。
——樁樁件件都有人在張羅，好像也不需要她時時刻刻盯著。
這天光好得很，難得的空閒，閉一會兒眼也無妨。
她這麼想著，索性往前伏了伏，把胳膊疊在桌上，側過臉枕上去。
臘梅香一陣一陣地飄過來，混著暖融融的日光，眼皮漸漸沉了。
再醒過來的時候，廊下的日光已經變了顏色，從正午的白亮退成了午後那種溫吞的暖黃。
姜晚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自己肩頭不知什麼時候多蓋了一床薄毯，邊角被掖得整整齊齊，連她歪著的那邊肩膀都沒露出來。
毯子還有一點皂角的淡香，應該是青禾趁她睡著時從屋裡抱出來的。
她撐著桌面坐直，薄毯順著肩頭滑落，頭髮大概也睡亂了，鬢邊有幾縷碎發蹭在臉頰上，痒痒的。
她抬手攏了攏，低頭看了看自己——裙擺壓出了一道褶，袖口被她睡得卷上去一截，露出一小截腕子，被日光曬得微微發暖。
「幾時了？」她開口問了一句，聲音還帶著剛醒時一點悶悶的啞。
青禾正在廊下的小杌子上坐著，手裡拿著一塊舊帕子，不知道在縫什麼。
聽見姜晚說話，她抬起頭，利落地把針線往帕子上一別，起身拍了拍裙擺，快步走到姜晚跟前。
「太太醒了？」
青禾蹲下去替她攏了攏睡亂的裙擺，又伸手把她袖口那一截卷邊放下來捋平，「時過了大半了，太太。周嬤嬤走的時候約莫是未時初，這會兒怕是已經過了申時了。」
她一邊說一邊繞到姜晚身後，替她理了理睡歪的領口，又把落到肩後的頭髮輕輕攏回來，拿手指梳了兩下：「太太頭髮也亂了，奴婢給您重新綰一綰？」
姜晚側過頭，抬手摸了摸自己鬢邊，確實有幾縷碎發睡得亂七八糟地翹著，剛才剛醒沒覺得，這會兒被青禾一說才感到臉頰邊痒痒的。
「謝謝青禾，」她笑了一下，語氣里還帶著剛醒的溫軟，「麻煩你了。」
青禾嗯了一聲，手指利落地拆了她鬆散的髮髻，三兩下重新綰了一個素淨的圓髻，又從自己袖口摸出一根細銀簪替她別上，前後不過片刻工夫，乾淨利落。
「好了，太太瞧瞧，可還齊整？」青禾退後半步打量了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
姜晚伸手摸了摸髮髻，確實比她自己隨手攏的服帖多了。
她低下頭，又看了一眼自己睡皺的裙擺，有些無奈地用手壓了壓，抬眼望向院外——
日頭已經從正中偏到了西邊，光影拉長了，檐角的影子斜斜地拖出去一大截。
「不過你這麼一說，」她把裙擺最後拍了兩下，「看來我這一覺倒是睡得夠久的。」
青禾笑了一聲，一邊蹲下去替她把裙擺邊角也理了理，一邊仰頭道：「太太難得睡個安穩覺。」
——倒也是，自打接手府中事務以來，能安安穩穩睡個完整的午覺，確實難得。
心裡那根弦鬆了，另一件要事便自然而然地冒了上來。
萃珍閣那邊說午後就能完工，這會兒去取正好。
再拖下去時辰就過了，孩子們也快散學了，總不能讓他們再等一天。
她轉過臉，看向青禾，語氣比方才輕快了些：「行了，還得麻煩你替我跑一趟萃珍閣吧，簪子應當已經備好了，趁天還亮著取回來，免得回頭又要等明日。」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仔細些拿，別磕碰了。」
青禾應了一聲「奴婢省得」，利落地轉身往外走，走到院門口又回頭沖姜晚彎了彎嘴角，這才小跑著出了月洞門。
姜晚站在廊下，看著她身影消失在門後，又低頭整了整睡皺的裙擺。
院牆外傳來零星幾聲爆竹響，遠處廚房的方向飄來蒸糕的甜香。
日頭還在往下走，院裡的臘梅影子拉得細細長長的，在青石地面上安安靜靜地晃。
沒過太久，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青禾回來了，懷裡抱著一隻錦盒，步子比走時輕快了不少，斗篷邊角都被她走得微微揚起來。
「太太。」她把錦盒放在廊下的矮桌上，小心掀開盒蓋，聲音里壓不住的喜氣，「萃珍閣的師傅手藝是真的好，您快瞧瞧。」
姜晚低頭看去。
一支素銀臘梅卷草簪靜靜臥在絨布上，銀光溫潤，枝椏遒勁舒展，花苞飽滿得像是下一刻就要綻開，卷草紋纏著簪柄婉轉而行，疏密得當，素淨又耐看。
她指尖輕輕碰了碰簪身，觸感細膩光滑，打磨得比她預想中還要精細。
「沒磕碰吧？」
「奴婢一路捧回來的，比抱花瓶還小心。」青禾擦著額角的汗，語氣帶著幾分得意。
「樓掌柜還說，這支簪子他特地讓師傅多費了三日工，來回打磨了四遍才肯收手。」
「掌柜的原話說——『太太送來那麼精細的圖樣和木頭實行，定然是費了很大的心思的，我們也不敢馬虎。』」
姜晚聽了這話，指尖在簪身上又輕輕摩挲了一下。她沒說什麼，但嘴角微微彎了彎。
樓掌柜做事向來穩妥，這話聽著像是客套，可她知道，萃珍閣但凡肯多花工夫的物件，說明師傅自己也是喜歡的。
這支簪子從圖紙到木坯到銀胚，一路走過來，所有人都花了心思。
她把盒蓋輕輕合上，抬眼看了看天光。
冬日的白晝短，未時才過沒多久，日頭已經明顯偏西了，廊下的影子拖出去老長一截。再過不到半個時辰，孩子們恐怕就該散學了。
青禾看著她的神情，心底瞭然：「太太，時辰過得真快，小姐少爺們也快散學了吧。」
「嗯。」姜晚應了一聲，把錦盒往懷裡攏了攏。
青禾瞥見她這個動作，慢悠悠地彎了彎嘴角，聲音裡帶著點心照不宣的調侃：「奴婢瞧著，太太這是打算親自跑一趟了。」
姜晚回頭看她一眼，也笑了：「青禾果然最懂我。」
青禾嘿嘿一笑，把茶盤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奴婢陪著太太走一趟？」
「你不在誰陪我說話。」姜晚已經跨出了廊下，朝院門方向走了兩步，回頭看她一眼，「愣著幹什麼，走吧。」
青禾趕緊跟上來，笑眯眯地走在她身側偏後半步的位置。
伯府里的院角處都掛了新的桃符，燈籠一串串掛得高高的，風一吹穗子齊齊擺盪。
空氣里飄著臘月特有的味道。
——灶糖的甜、炒貨的香、廚房飄來炸丸子的油鍋氣，混在一起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