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簪子終於遞出去了!


  臘月二十七,傍晚的天光溫軟得像一層薄蜜,不冷不寒,正適合辦席。

  姜晚把最後一樁年貨單子核完交給許伯,正揉著發酸的手腕子出神,外頭就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她抬眼一瞧,廊下冒出兩道影子。

  陸昭穿著一件簇新的靛藍錦袍,領口袖邊繡著暗紋雲頭,發束得齊齊整整,整個人往那一站,精神得像株拔了節的小青竹。

  陸婉跟在哥哥身後,淺粉襖裙配著新梳的雙丫髻,髻上綴了兩顆小珍珠,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活脫脫一枝剛冒尖的春桃花苞。

  青禾在旁邊瞅了一眼,湊到姜晚耳邊小聲說:「太太您看,小小姐今兒連耳墜子都換了,昨兒我記得還是銀丁香的呢。」

  姜晚掃了一眼陸婉耳垂上那兩粒米珠——確實換了新的。

  心裡頭一琢磨就明白了,這丫頭怕是把壓箱底的好東西全翻出來了。

  兩個人進屋規規矩矩行了個禮。陸婉禮還沒行完就忍不住笑了:「母親,咱們什麼時候去東跨院呀?我都盼了好幾天了!」

  陸昭板著小臉在後面補了一句:「你今兒午膳都沒好好用,說留著肚子吃周姨娘的長壽麵。」

  𝓢𝓣𝓞𝟓𝟓.𝓒𝓞𝓜為您提供最新最快的小說內容

  「哥!」陸婉扭頭瞪他,「你怎麼這件事都往外說!」

  「實話。」

  「你——」

  姜晚笑著打斷倆兄妹拌嘴:「好了好了,這就走。你倆今兒穿得這麼齊整,是商量好了來給周姨娘撐場面的?」

  陸婉眼睛一亮:「那當然!周姨娘生辰,咱們自家人穿的喜慶些,她瞧著也開心!」

  陸昭沒說話,但耳根微微紅了紅,伸手理了理袖口。

  姜晚瞧在眼裡——連陸昭這麼素來不愛在穿著上費心思的孩子,今兒都特地換了新裁的袍子,顏色也選了鮮亮些的。

  這份心意倒是難得。

  姜晚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對兩個孩子說:「走吧,別讓周姨娘等久了。」

  剛走出兩步,她忽然想起什麼,腳步頓了一下,轉頭朝外間喚了一聲:「秋棠,把那個拿過來吧。」

  秋棠應聲進來,手裡捧著一隻巴掌大的紫檀木小匣子,匣面光素無紋,只在鎖扣處鑲了一小塊白玉,瞧著溫潤又低調。

  姜晚接過匣子掂了掂,沒打開,只順手將匣子遞給姜晚身側的青禾。

  陸婉踮著腳尖瞄了一眼那隻匣子,好奇地扯了扯姜晚的袖子:「母親,這是什麼呀?是給周姨娘的禮物嗎?」

  「你猜。」姜晚故意賣了個關子。

  陸婉歪著腦袋猜:「是鐲子?還是玉佩?」

  姜晚笑著搖頭,側過頭壓低聲音:「都不是,是暖玉護腕。」

  「暖玉護腕是什麼?」陸昭也忍不住往前湊了半步,難得主動開口問了一句。

  「冬日裡戴著護手腕的,玉石溫潤不涼,貼身戴久了還能養人。周姨娘常年操持、縫補針線,手腕容易酸痛,這個給她正合適。」

  陸婉似懂非懂地點頭,又追問了一句:「那暖玉是什麼顏色的呀?」

  「青白色,透著一點淡淡的琥珀金。」姜晚捏了捏她的小臉,「行了,到地方你自己看。再問下去天都要黑了。」

  兩個孩子這才住了嘴,一左一右跟在姜晚身側往外走。

  青禾抱著匣子跟在後面,秋棠退到廊下目送,院門口候著的小丫鬟早已提好了燈籠。

  從安和堂到東跨院要穿過兩條抄手遊廊和一個月洞門。

  越往東走,年下的意味越濃。

  廊檐下新換的朱紅燈籠還未點,暮光從燈紗里透出來,濾成一層暖融融的橘色。

  「咦?」陸婉忽然停下腳步,鼻尖嗅了嗅,「母親,您聞到了嗎?好香的臘梅味!」

  確實有一股清冽的梅香從前面飄過來,淡淡幽幽的,被傍晚微微的風一送,散得恰到好處。

  轉過月洞門,東跨院出現在眼前。

  姜晚看過去,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周姨娘這院子她來過不止一次,從前每次來都是清清爽爽的,幾乎沒什麼多餘的裝飾,跟主人的性子一樣,溫溫吞吞、不事張揚。

  可今兒一看,著實叫她眼前一亮——

  青石小徑掃得乾乾淨淨,階前錯落擺著幾盆矮樁臘梅,枝頭黃蕊初綻。

  廊檐下懸著七八盞彩紙花燈,有圓的,有六角的,還有做成小兔子形狀的,暮光里看著玲瓏剔透,全是自己裁紙糊的活計。

  「哎喲——」青禾在身後輕輕抽了口氣,「太太您瞧那燈上還畫了梅花呢。」

  姜晚細細一看,還真是。

  每一盞燈的紗面上都用墨筆勾了疏疏幾枝臘梅,筆意雖不算精到,卻別有一種拙樸的用心。

  她心裡暗暗嘆了一句。

  周姨娘這個人,平日裡不爭不搶,不顯山不露水,可一到這種需要用心的時候,骨子裡那份精巧和細膩就全透出來了。

  這樣的人若是真想爭什麼,怕是沒幾個能爭得過她——只是她自己倒是偏不。

  陸婉已經拉著陸昭快步跨進院門了。

  院子裡人來得差不多了。

  柳姨娘和趙通房並肩坐在廊下,一人手裡端著茶盞,正低聲說著什麼,見姜晚進來雙雙起身見禮。

  幾個孩子早散在各處——

  陸姍蹲在花盆邊上看花,小手指頭輕輕點花瓣;陸暉站在廊柱後面,背挺得繃直,懷裡抱著一隻素色錦盒,時不時低頭看一眼,又飛快抬起來,呼吸都在發緊。

  周姨娘從屋裡迎出來,步子都比平時快了幾分。

  她今日梳了個乾淨利落的圓髻,發間簪了一對小巧的銀鍍金珠花,耳垂上換了對溫潤的瑪瑙墜子,走動時微微晃著,在暮光里泛出一層柔亮的光。

  身上穿了件藕荷色折枝紋夾襖,領口袖邊滾了一圈薄薄的絨邊,襯得整個人比平日鮮亮了好幾成。

  「太太來了,快請落座。」她笑著伸手引路,語氣裡帶著實打實的歡喜,「我還怕太太今兒事務繁忙會耽擱一會兒呢。」

  「姨娘生辰,再忙也要來。」姜晚笑著踏進院子,左右環顧一圈,「這院子布置得真用心,那些燈都是姨娘自己糊的?」

  周姨娘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紅:「閒著也是閒著,剪些彩紙打發時間罷了,太太莫笑話我手笨就是了。」

  「手笨的人可糊不出這樣靈巧的兔子燈。」姜晚指了指檐下那隻憨態可掬的兔形花燈,「瞧瞧這兔子多鮮活。」

  周姨娘捂嘴笑了。

  旁邊柳姨娘也湊過來補了一句:「太太有所不知,周姐姐整整忙了三日,光那兔子燈的眼睛就換了兩回,頭一回畫的太兇了,不像兔子像狼。」

  院子裡笑成一團。

  周姨娘佯裝嗔怒地拍了柳姨娘胳膊一下:「你倒好,還調侃起我了。」

  「我說實話呀。」

  笑聲還沒散,院門口傳來丫鬟的通傳:「桂嬤嬤來了!」

  眾人一愣。

  周姨娘臉上的笑意還沒收住,桂嬤嬤已經提著一隻食盒和一方錦緞包袱跨進院門,身後還跟了兩個小丫鬟。

  她快步走到周姨娘面前,放下物件行了個禮,笑著開口:「老夫人惦記著姨娘生辰,特意命老奴送賀禮來。說姨娘入府多年安分守禮、溫良賢淑,值得體恤。」

  桂嬤嬤打開食盒蓋,裡面端端正正擺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長壽麵,湯清面細,上頭臥了一隻荷包蛋,撒了幾粒蔥花。

  另一隻錦緞包袱展開,是一匹雲軟素錦,顏色溫潤,手感細膩。

  「老夫人說這匹料子冬日做襖、春日裁衫皆可,姨娘莫嫌棄。」

  桂嬤嬤又補了一句,「面是老夫人晌午親自吩咐小廚房做的,掐著時辰送過來,說是必須趕在宴前入口才吉利。」

  周姨娘愣了好一會兒,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接過長壽麵時手指都在微微發抖,低頭看著碗裡清亮亮的湯,喉頭哽了一瞬才說得出話:「勞嬤嬤替我多謝老夫人恩典……」

  桂嬤嬤擺手笑道:「周姨娘好好過生辰就是。老奴先回去復命了。」

  送走桂嬤嬤,周姨娘端著那碗面站在廊下,看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吹了吹熱氣,低頭喝了一口。

  麵湯熱乎乎的,蔥花清甜。

  她吃著抬手悄悄蹭了一下眼角。

  陸婉一直盯著瞧,等周姨娘把面碗放下,她悄悄拽了拽姜晚的袖子,小聲說:「母親,周姨娘好像哭了。」

  姜晚輕輕「嗯」了一聲:「心裡高興才哭的。」

  宴席正式開了。

  東跨院的廳堂不大,但擺上一桌菜、圍坐十來個人正好,擠擠挨挨的才暖和。

  桌上菜的樣式不算奢貴,但道道用心——

  紅燒蹄髈燉得酥爛,清蒸鱸魚澆了姜蔥汁,旁邊還有一碟蜜漬山藥、一碟腊味拼盤,正中擺上了一盆熱乎乎的酒釀圓子。

  柳姨娘夾了一筷子魚肉放進陸姍碗裡:「多吃點,長個子。」

  陸姍咬著筷子頭,奶聲奶氣:「娘,我明兒還能來周姨娘這兒吃飯嗎?」

  滿桌都笑了。周姨娘伸手捏捏她的小臉蛋:「來,天天來都行。」

  陸昭端端正正坐著,夾菜的動作斯文規矩,只是目光時不時往陸暉的方向飄一眼。

  陸婉就沒這麼含蓄了,直接往陸暉碗裡夾了一塊蹄髈,小聲說:「大哥,你吃點東西呀,你臉都白了。」

  陸暉確實臉白。

  從開席到現在他就沒怎麼動筷子,懷裡那隻錦盒被他放在膝頭,一隻手始終按在盒面上,指尖泛白。

  緊張得跟要去考狀元似的。

  姜晚看在眼裡,沒點破,只是不緊不慢地喝著剛舀到碗裡的酒釀圓子湯。

  她知道這孩子遲早要送那份禮的,早送晚送都是送,不如讓他自己挑時機。

  終於,菜過五味,席上話頭松下來的時候,陸暉深吸一口氣,從膝頭捧起那隻錦盒,站起身。

  這一站起來,席上所有目光都聚過去了。陸婉立刻閉嘴不說話了,連最小的陸姍都放下了筷子,歪頭看著他。

  「母親。」陸暉捧著盒子走到周姨娘面前,聲音有一點發顫,但吐字穩穩的,「孩兒……備了薄禮,望母親喜歡。」

  他雙手把盒子托上去的時候,指尖肉眼可見地在抖。

  周姨娘怔了一瞬——

  她是猜到了兒子在籌備什麼,也知道多半是支簪子,可當這盒子真真切切遞到她面前時,她才發現自己之前的揣測全都不作數了。

  東西沒親眼見到之前,她根本想像不出這孩子到底花了多少心思。

  她伸手接過來,慢慢掀開盒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