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最好的生辰
銀簪靜靜臥在素白軟緞上。
簪身泛著溫潤柔光,臘梅枝椏疏落有致,花苞飽滿欲綻,簪柄繞著細緻的卷草紋,虛實相生,疏密得當。
周姨娘的指尖觸上去的時候,整個人都愣住了。
太細了。
這雕工、這打磨、這支臘梅的每一瓣弧度——
她看過的好東西不算少,可這一支,她一眼就知道絕對不是隨隨便便的匠人能打出來的。
這是有人在圖紙上反覆改過、反覆修過、最後送到銀匠手裡一分一毫精磨出來的。
「暉哥兒——」她抬眼看向陸暉,喉頭哽了哽,「你一個人做的?」
陸暉搖頭,耳尖通紅:「不是的姨娘,是太太幫我定了萃珍閣的工,柳姨娘畫的圖樣,趙姨娘出的卷草紋主意,妹妹們幫我打了掩護,昭哥兒找的舊圖樣做參考……」
請前往st🎇o55.co🍑m閱讀本書最新內容
他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乎跟蚊子哼似的,「我就……刻了個木坯子,別的都不會。」
柳姨娘第一個就不幹了,她把手裡茶盞放下,笑著輕輕搖頭:「暉哥兒這話說得可不對。什麼就叫『別的都不會』?若不是你親手刻出那支木模子,我畫的圖樣再好,也是紙上談兵。」
趙通房在一旁接話,聲音不大,卻很認真:「是啊,周姐姐有所不知——我平日做繡活最清楚,一張圖紙畫得再精細,到了匠人手裡,總歸會添上他自己的理解。」
「是暉哥兒用心去先雕刻了實體的木頭模型,那模型是拿著刻刀一寸一寸磨出來的,梅枝的走向、花苞的大小、卷草紋的疏密,全是照著心底想的樣子打磨到滿意了才送過去。銀匠拿著那個模子,才敢說『分毫不差』。」
陸昭站在陸暉身側,微微點頭,補了一句:「大哥為了那朵花苞的弧度,費盡了心思,前些天我還見他手指纏著布條呢。」
陸婉立刻跟著點頭,小聲嘟囔:「而且他到處問人——問柳姨娘花瓣怎麼畫,問趙姨娘卷草紋怎麼繞,還拿木模子給我比划過讓我看順不順眼。我們都只是動嘴皮子,他一個人吭哧吭哧刻了好久。」
這話一出,陸暉猛地抬頭。
他原想著把這些人的功勞一五一十都說清楚,卻沒想到被七嘴八舌地堵了回來,耳根燒得通紅,張了張嘴竟然不知道說什麼。
周姨娘看著他那副又窘又怔的模樣,心裡頭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柳姨娘忽然放下茶盞,和旁邊的昭通房對視一眼。
兩人側過身從身後的矮几上取出兩方疊得整整齊齊的繡帕,帕面淺底素紋,邊角繡著細碎的臘梅卷草紋樣,針腳細膩勻淨,恰好與陸暉送出的銀簪紋路遙遙呼應。
「周姐姐,我們也有禮物送你。」柳姨娘笑著將帕子遞過去,「早前見暉哥兒一心打磨那支臘梅簪的圖樣,我和趙姐姐瞧在眼裡,也跟著得了啟發。」
「索性照著簪身的紋路繡了兩方相配的帕子,不是什麼貴重物件,就是剛好能配你那支新簪子日常用。」
趙通房接過話頭,聲音溫溫和和的:「說起來還多虧了暉哥兒,若不是他先刻了那個木模子出來,我和柳妹妹也想不到要把卷草紋纏得那麼細。」
「他比著木頭刻出來的紋路,比畫紙上的有靈氣多了,我們照著那個樣子繡,反倒省了不少琢磨的工夫。」
陸暉站在旁邊聽得發愣,低頭看了看趙通房遞過來的帕子,又抬頭看看兩位姨娘,嘴唇動了動,聲音又低又有點啞:「……我的木模子有、有那麼好用嗎?」
柳姨娘撲哧笑出聲:「不然你以為我們為什麼能繡得這麼快?整整十天就出了活兒,全是托你的福。」
趙通房也彎起嘴角,沒說話,只輕輕拍了拍陸暉的肩膀。
周姨娘接過兩方繡帕展開看,針腳細密勻淨,臘梅的枝椏走勢跟銀簪上的幾乎一模一樣。
她低頭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出聲來,抬眼掃了一圈席上眾人:「你們這是商量好的?簪子、帕子,湊成一整套——我往後出門戴這支簪、揣這方帕子,旁人一看就知道,這是我們家人一起攢出來的。」
陸婉立刻接話:「那可不!周姨娘走出去,滿京城都找不出第二支一模一樣的!」
周姨娘低頭看著手裡的簪子,又抬頭看看席上坐著的每一個人——柳姨娘正含笑抿嘴,趙通房低頭喝茶假裝什麼都沒聽見,陸昭端正坐著,嘴角卻微微翹著。
陸婉緊張地盯著她,陸姍在啃雞腿,姜晚端著酒釀圓子的碗看戲似的瞧著她。
她忽然笑出聲來,眼淚也跟著掉下來了。
「你們這群人——」她抬手蹭了一下眼角,「合起伙來瞞我一個。」
柳姨娘笑著接話:「可不敢瞞,是暉兒非說要給姨娘驚喜,咱們都是幫凶。」
「幫凶什麼幫凶。」周姨娘哭完又笑,把那支簪子小心翼翼從盒子裡拿出來,簪尾抵著耳後試了試位置,穩穩插進發間。
銀光在她鬢邊微微一亮,襯著那對瑪瑙墜子,整個人霎時多了幾分鮮妍。
「好看!」陸婉第一個拍手。
「確實好看。」姜晚放下碗,真心實意地誇了一句,「這簪子配姨娘的氣質,再合適不過了。」
陸暉站在旁邊,看周姨娘把簪子插進了發間,憋了好幾個時辰的那口氣終於鬆了出來。
他一屁股坐回凳子上,後背全汗濕了,小聲嘟囔了一句:「總算送出去了……」
陸婉隔著桌子探頭過來:「大哥你手怎麼還抖呢?」
「送完才抖的。」
滿桌又是一陣笑。
姜晚笑著搖了搖頭,側過身從青禾手裡接過那隻紫檀木小匣子,起身走到周姨娘面前,遞了過去。
「姨娘,這是我的心意。」
周姨娘愣了愣,接過匣子打開,裡面臥著一枚青白色的暖玉護腕,玉質溫潤油亮,透著淡淡的鵝黃暖意,襯著匣底素色軟緞,瞧著格外端方溫雅。
「暖玉養人。」姜晚輕聲解釋,「這塊料子是我早年在金陵時得的,玉質細潤,貼身戴久了能活絡血脈,冬日裡護著手腕最好不過。」
「姨娘常年操持家務、做針線活計,手腕怕比旁人更容易酸痛。尋常護腕不是太硬就是太涼,這個溫溫潤潤的,姨娘戴戴試試看合不合手。」
周姨娘低頭看著匣中的暖玉護腕,指尖輕輕碰了碰玉面,觸手果然溫潤,不像尋常玉石那般冰涼。
她抬眼看姜晚,想說句客套話,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聲帶著鼻音的輕嘆:「太太……你總是這樣。」
「哪樣?」
「什麼都不說,什麼都替人想到了。」
姜晚笑了一下:「過生辰的人,就安心收禮。別想那麼多。」
周姨娘吸了吸鼻子,把匣子鄭重收好,又抬頭對姜晚笑了笑,眼角的細紋溫溫柔柔地彎著。
等姜晚落座,陸昭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卷素紙,雙手遞到周姨娘面前:「姨娘生辰,我臨了一卷靜心詩抄,字跡粗陋,望姨娘不嫌棄。」
周姨娘展開看了一眼——字跡端正沉穩,一筆一划都透著少年的鄭重,她連連點頭:「昭哥兒的字越髮長進了,這份禮我收得歡喜。」
陸婉湊上來送了一摞紅紙窗花,全是她自己剪的纏枝花卉,邊角圓潤齊整:「姨娘!這個貼窗戶上好看!明年一整年看了都開心!」
周姨娘笑著接過來,一張一張翻看,嘴裡贊個不停:「手巧,比你周姨娘強多了。」
最後是陸姍。
小姑娘被柳姨娘輕輕推了一把,從凳子上滑下來,邁著小短腿走到周姨娘面前。
她攥著兩隻小拳頭,奶聲奶氣地張口,嗓音脆生生的:「祝姨娘生辰喜樂,歲歲年年,平安順遂!」
一句話念得一字不差,顯然是柳姨娘提前教了好幾日的。
周姨娘聽著那軟糯的童音,心都化了,彎腰把陸姍抱起來掂了掂:「哎喲喂,這誰教的好孩子?這麼會說話?」
柳姨娘在旁邊笑著擺手:「教了三日,前頭兩天還記不住,今天早上突然順溜了。」
陸姍被周姨娘抱著,扭頭看了自己娘一眼,大聲說:「我背了好久的!」
滿桌人都笑了。
陸昭笑出了聲,陸婉拍著桌子直笑,連陸暉都仰起臉露出了今兒晚上第一個真正鬆弛的笑。
周姨娘也跟著笑了起來,她的笑聲還沒收住,目光又落在陸暉身上,忽然開口:「不過暉哥兒,我倒要問你——你那木坯子刻了多久?」
陸暉剛松下來的脊背又繃直了:「……兩個多月。」
「天天晚上刻?」
「嗯。」
「手磨破幾回?」
陸暉下意識把右手往袖子裡縮了縮:「……沒幾回。」
周姨娘不看他的臉,只看他的手——那右手食指側邊,新繭疊舊繭,厚厚一層,指尖還有一處沒長好的淺疤。
她心裡頭又酸又軟,嘴上卻不肯再煽情了,只笑著罵了一句:「傻不傻。」
「不傻。」陸暉小聲頂嘴,「給娘刻東西,不傻。」
這一句把周姨娘剛止住的眼淚又差點逼出來。
她趕緊端起茶盞灌了一大口掩飾,柳姨娘在旁邊笑得肩膀直抖。
姜晚看得心裡頭妥帖,轉頭吩咐青禾:「把席上的酒釀圓子再熱一熱,給周姨娘添一碗。」
「太太。」周姨娘放下茶盞哭笑不得,「我剛才那碗老太太送的長壽麵還沒消化完呢。」
「吃不下就等明兒再吃,當早膳正好。」姜晚說得理直氣壯,「生辰的人就該頓頓吃好的。」
席上的笑聲沒斷過。
陸姍啃完雞腿,似乎也注意到了席上的太太姨娘們手中都戴著漂亮的鐲子,舉著油乎乎的小手就朝周姨娘伸手:「姨娘,我也要戴簪子!」
柳姨娘趕緊把她手摁回去:「你才幾歲,戴什麼簪子。」
「那等我長大了,姨娘把簪子送給我好不好?」
周姨娘笑出了眼淚:「好好好,等你及笄,姨娘給你打一支一模一樣的。」
陸婉在旁邊跟著說:「那我呢?」
「你也有。」
「那我呢?」陸昭居然也湊了個熱鬧,雖然語氣還是端著的,但嘴角分明翹著。
周姨娘被一桌子孩子鬧得頭暈,只好連聲答應:「都有都有,等你們長大,一人一支。」
陸昭這才輕咳一聲:「算了算了,我不用桌子。」
「那你給你未來媳婦領一支。」
陸昭耳根瞬間通紅,低頭喝茶不再說話了。
酒釀圓子重新熱好端上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全暗了。
院裡的彩紙燈籠一一點亮,暖黃的光透過燈紗籠著整座院子,臘梅的清苦香氣混著甜湯的熱氣,把東跨院熏成了一窩暖融融的巢。
姜晚坐在這窩暖光里,看著滿桌人各自忙著——
周姨娘鬢邊那支新簪在燈下溫潤發光,陸暉終於能踏踏實實扒飯了,陸婉正在跟陸姍比誰吹碗裡的圓子吹得遠,柳姨娘和趙通房湊在一塊兒低聲商量明年春天做什麼花樣的繡活。
年下的風從檐角掠過,吹得彩紙燈籠輕輕晃了晃。
青禾湊到她耳後小聲說:「太太,許伯那邊來話,說年貨庫房已經清點完了,問您什麼時候去看。」
「明兒一早吧。」姜晚收回目光,端起酒釀圓子的碗抿了一口,甜絲絲的熱意順著喉嚨滑下去,「今兒晚上不急。」
青禾應聲退了。
姜晚捧著碗,看著陸暉終於抬起頭露出今天第一個舒坦的笑,看著周姨娘伸手給他夾了一塊蹄髈,看著陸婉和陸姍的笑鬧聲把整間屋子填得滿滿當當。
她忽然覺得這日子挺好的。
瑣瑣碎碎、熱熱鬧鬧的,沒有多驚天動地的大事,可每一件小事都落得踏踏實實。
宴散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眾人起身告辭,柳姨娘拉著已經困得打哈欠的陸姍,趙通房跟在後面;陸昭陸婉走在姜晚身側,小少年腳步還穩穩的,小姑娘卻已經開始揉眼睛了。
周姨娘送她們到院門口,鬢邊那支銀簪在燈籠光里晃著溫潤的光。
「太太。」她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今兒這生辰,是我過的最好的一個。」
姜晚回頭看她,燈籠的光把兩個人的臉都映得溫溫的。
「以後都會更好的。」姜晚說,「走吧,外頭涼。」
她帶著兩個孩子轉身離開。
身後周姨娘站在院門口,鬢邊的臘梅銀簪在風裡微微顫了顫,亮晶晶的。
廊下的彩紙燈籠還沒熄。臘梅的香氣在夜風裡散開。
——甜絲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