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除夕家宴
前幾日東跨院的臘梅香還沒散透,除夕就踩著小碎步攆上來了。
周姨娘生辰剛過,上元燈會在後頭等著,元宵沒過幾天又該輪到陸婉過生日。
日子跟糖葫蘆似的,一樁樁串得密實,一個挨一個,連喘口氣的間隙都給你掐得剛好。
姜晚在梳妝檯前坐下,青禾正替她綰髮,手指靈巧地繞了幾圈,一隻赤金點翠的喜鵲登枝簪穩穩扣進髻心。
鏡子裡映出她今日穿的那件蜜合色折枝花褙子,領口鑲了一圈薄絨,襯得整個人溫潤可親的,不會太打眼,也不會被滿堂的朱紅金翠給比下去。
她腦子裡有一搭沒一搭轉著,想著年後的排期。
——等上元燈會一過,緊接著就是陸婉的生辰了。
前幾個月奶娘被遣走那會兒,小姑娘哭得跟個淚人似的,賴在姜晚院裡不肯走,最後還在軟榻上睡著了,之後更是住了好幾天才肯回自己屋。
正巧當時周姨娘帶著陸暉過來串門,陸暉右手一直背在身後,姜晚後來才瞧見那是一隻刻了一半的木貓。
陸暉自己說,那是給婉姐兒備的生辰禮,只是還沒刻完,想再精細些再送。
如今算算日子,離陸婉生辰也沒剩多久了。
那隻小木貓也不知道雕完了沒有。
要是真雕成了,小姑娘收到怕是要高興得蹦起來。
「太太今兒怎麼總走神?」青禾從鏡子裡瞧了她一眼,手上利落地綰好最後一縷碎發。
「在想明年這時候,孩子們是不是又要長一截個子,又該裁新的衣服了。」姜晚隨口岔開。
青禾正在旁邊替她把披帛理平整,聽見這話頭也沒抬,嘴倒是快:「太太您就放心吧,明年這時候,二少爺怕是連木工桌都得換大一號的。」
「上回奴婢去書房送點心,瞧他蹲在桌邊雕東西,膝蓋都能頂到下巴了。」
姜晚聽了,手上理衣帶的動作頓了頓,噗嗤笑出來:「那倒是我考慮不周了——回頭該讓人打一張高一截的桌子,免得他長個子還縮著腰幹活,回頭跟個老猴子似的,彎著個腰,年紀輕輕就落下個腰疼的毛病。」
青禾嘴角一抽,把披帛最後一處褶皺撫平,退後半步打量了一眼,轉身去取手爐:「那太太您操心的可多了——」
「二少爺的書桌也得換,大姐的裙子年年新裁,我還聽說二小姐前些天衣服不知在哪兒刮蹭到了,破了個大洞呢——」
「行了行了,再數下去天都要黑了。」
姜晚把手爐接過來往懷裡一揣,抬腳往門外走,「今兒是什麼日子你可別忘了——承安堂的除夕宴,遲了老太太該念叨了。」
青禾也跟著正了正神色,連忙小跑著跟上去。
承安堂今兒燈火通明。
朱紅大門敞著,堂內燭火被滿牆宮燈一映,晃得人臉都泛暖色。
門上春聯新換的,黑字金底,筆鋒遒勁,是外頭請了個秀才寫的。
廊檐下一排紅燈籠還沒點,但暮色一沉下去就該亮了。
伯府的規矩,除夕這一頓只本家嫡系聚。
旁支分家得等到初六初七才挨個來拜,那時候才是真正兵荒馬亂的開端。
姜晚踏進門檻時暗自盤算了一回,那些人來了怎麼排座次、茶水點心按什麼規格,都得提前定章程。
她想著這些邁進去,視線先被主位上那團深絳紫給攫住了。
老太太梳了個利落圓髻,髻心一朵赤金挑心嵌著紅寶,旁邊壓了幾支小鳳釵,綴的細碎珠子隨著她偏頭的動作一晃一晃。
老人家端坐著,一手擱在扶手上,另一手端著茶盞,氣色比前些日子紅潤了好些。
桂嬤嬤侍立在一旁,把老太太手邊的東西樣樣擺妥,茶盞穩在順手的位置,碟子對齊了桌沿,做完才無聲退後半步,垂手站著。
老太太左手邊坐著的便是陸懷瑾。
墨藍底雲紋暗花錦袍,領口壓了玄色滾邊,料子光澤內斂,坐在那兒脊背筆挺,眉眼端肅。
姜晚瞟了他一眼,總覺得他這副模樣像剛下朝回來順道吃個飯,跟滿堂的喜氣隔著層什麼。
他面前的筷子擺得端端正正,碗碟紋絲沒動,跟周圍那些碰出叮噹響的碗盞格格不入。
對面陸懷瑜倒是放鬆得多。
墨青圓領袍領口袖邊壓著暗銀雲紋,往椅背上一靠,那姿態,顯得比往日鬆散了不少。
想來是年下的氣氛實在熨帖,翠兒那樁事總算塵埃落定,方氏那裡也解了疙瘩,兩口子踏踏實實過了個安穩年,再板著的臉也該化開了。
甚至被方氏掃了一眼也沒收手,反倒把剝好的花生仁擱進她面前的空碟里。
方氏今天穿了件秋香綠纏枝蓮紋對襟褙子,底下系了條月白挑線裙,領口鑲了一圈細絨,襯得整個人比往日鮮亮了好幾分。
她坐在陸懷瑜旁邊,眉目舒展,從進門到現在一句噎人的話都沒吐出來。
放在之前,這種大場合她嘴上不刺兩句她心裡好像都過不去,如今也不知是過年的氛圍太和煦,還是翠兒那樁事讓她收了性子,整個人平和得跟換了個人似的。
姜晚落座時,方氏甚至還衝她微微頷了個首。
——擱以前那都是絕不可能的事情。
各房姨娘也都到場了。
周姨娘鬢邊還是別的那支臘梅銀簪穩穩噹噹簪著,襯得整個人鮮亮了好些。
柳姨娘和趙通房坐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趙通房不知說了句什麼,柳姨娘拿手背擋著嘴,肩膀輕輕一抖,又趕緊斂住了。
孩子們那邊也是熱鬧。
陸昭陸婉挨著坐,最小的陸姍被柳姨娘摟在懷裡直打哈欠,小腦袋一點一點的。
碗筷很快擺齊了,熱氣騰騰的菜從後廚一路端上來,整間承安堂被香氣熏的朦朧。
幾個孩子最先坐不住。
陸婉扒著桌沿想去夠那碟糖瓜,被陸昭面無表情地按住手腕,從旁邊丫鬟手裡接過一方濕帕子遞過去:「先擦手。」
「我擦過了!」
「我看見你剛才摸了廊柱上的灰。」
陸婉鼓著臉把手縮回去,扭頭朝陸暉嘀咕:「大哥你看他!簡直和你上次和我形容的學堂里的先生一個樣子,什麼詞來著?——古板!」
陸暉縮著脖子不敢接話,手裡卻沒閒著,偷偷掰了一小塊糖瓜從桌底下遞過去。
陸婉眼疾手快接住,塞進嘴裡,沖陸昭得意地一揚下巴。
陸昭假裝沒看見,繼續拆碗碟上的油紙,但那副端著的模樣分明鬆了一線。
方氏正低聲跟身旁丫鬟叮囑什麼,陸懷瑜還在旁邊剝方氏喜歡吃的花生,剝完一粒往她碟子裡擱。
姜晚坐在陸懷瑾身側,低頭替他斟了頭一杯茶。
陸懷瑾指尖在茶盞壁上頓了一瞬,抬眼看了看她,輕聲說了句「多謝」,端起來喝了一口。
滿桌人各忙各的,碗碟輕碰聲、孩子們嘀嘀咕咕的私語聲、大人低聲交代事的說話聲混在一塊兒,聽久了竟有一種踏實的嘈雜感。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看著這一屋子鬧鬧騰騰的熱鬧,慢慢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把臉上那點藏不住的神色往盞沿後頭藏了藏。
「都到齊了?開席吧。」
熱菜一道接一道端上來。
紅燒蹄髈冒著晶亮的油光,清蒸鱸魚澆了滾燙的蔥薑汁,腊味拼盤切得齊齊整整碼在白瓷盤裡。
最邊上擱了一碟白白軟軟的蒸糕,面上印著淺淺的福字紋,安安靜靜窩在角落,跟旁邊那些油光鋥亮的大菜一比,顯得格外素淨。
桂嬤嬤先替老太太布了一筷子魚肉,又夾了一塊蒸糕放進小碟子裡,輕輕推到她手邊。
老太太沒急著動魚肉,先夾起那塊蒸糕送進嘴裡。
嚼了兩下,手上的動作頓住了。
軟、糯、綿、甜,不齁不膩,舌尖上裹著一層極淡的桂花香,咽下去之後嘴裡還是清清爽爽的,半點不黏牙。
跟往年那些甜得能齁住嗓子的棗泥糕一比,簡直像換了個人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