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鋸嘴葫蘆


  老太太放下筷子,低頭看了看碟子裡剩下的半塊,又抬頭掃了一圈席面,目光最後落在那碟蒸糕上。

  「今年這個糕,是誰改的方子?」

  姜晚正要應聲,老太太自己先「哦」了一聲,偏頭看向身側的桂嬤嬤,語氣是肯定的:「想來定然是周嬤嬤的手藝。」

  桂嬤嬤彎著腰回道:「老太太好靈的嘴。是周嬤嬤新琢磨的,把往年的棗泥換成了桂花蜜,糖減了大半,還摻了些藕粉進去,說這樣更綿軟些,不膩口。」

  老太太沒接這話,又夾了一筷子蒸糕放進嘴裡。

  這回嚼得比方才慢,仔仔細細咽下去之後,才轉頭看了姜晚一眼。

  那眼神帶了點思量,也帶了點別的什麼。

  她放下筷子,語氣里多了一絲說不上是打趣還是感慨的意味:「我記得上回我就隨口提了一句,說年下的糕餅吃多了牙口發疼。這才幾天工夫,新方子就上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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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晚彎了彎嘴角,也沒藏,坦誠接道:「是孫媳多了一嘴,周嬤嬤來問今年年食菜單的時候,我順帶提了一句老太太嫌膩。」

  「她是個上心的,轉頭就鑽進後廚試了好幾回,說是試了七八種配比才調出這個清爽的。孫媳嘗著覺得好,就做主添席上了。」

  老太太聽完,沒立刻說話。

  她低頭看著碟子裡剩下的小半塊糕,伸手又夾了一塊擱進嘴裡慢慢嚼著。

  桂嬤嬤在旁邊瞧著,沒見她像往年那樣配茶往下送——

  往年那塊棗泥糕得灌半盞茶才能順下去,今年這塊吃完了,她嘴巴還是乾的,手邊的茶盞根本沒動。

  看來周嬤嬤這次做的糕點,很符老太太的心意。

  老太太聽了,笑著調侃道:「遞話也是有心。滿府上下這麼多人,能把我隨口一句牢騷當真事辦的,也就你了。」

  她說著,抬眼看向姜晚。

  「你跟周嬤嬤說,這個方子留著,往後年年用這個,就說是我說的。」

  姜晚彎了彎嘴角,聲音也跟著軟下來:「老太太喜歡就好。周嬤嬤若是聽見您親口誇了,指不定高興得要在後廚轉三圈。」

  老太太被她逗得哼笑了一聲,擺了擺手,沒再往下說。

  可那點笑意掛在臉上,一直到轉回頭去看席面了都沒散。

  孩子們那邊還在鬧著。

  陸婉攥著筷子戳了一顆糖瓜,趁陸昭低頭喝茶的工夫飛快往陸暉碗裡一丟。

  結果筷子還沒縮回來,陸昭頭都沒抬,伸筷子就把那顆糖瓜原路夾了回去,穩穩噹噹放回陸婉碟子裡。

  陸婉鼓著臉瞪他,陸昭低頭吃自己的飯,連眼皮都沒掀一下。

  陸暉嗯注意到兩人同時把視線投向了他,像都在等他開口評理。

  但他自誰也不敢幫,也不敢去得罪誰,只好把整張臉埋進碗裡使勁扒飯,恨不得把自己縮成桌面上的一道菜。

  老太太看著幾個孩子,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她的目光沿著席面緩緩挪過去,最後落在大兒子身上。

  陸懷瑾端端正正坐著,一手端著茶盞,一手擱在膝上,面色平靜。

  從落座到現在,他夾菜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開口說話更是統共沒幾回。

  滿桌熱熱鬧鬧的,他坐在中間,跟一尊被擺在了年畫裡忘了畫表情的財神爺似的。

  老太太看著他這副樣子,指腹在茶盞蓋上慢慢摩挲了一圈,忽然開了口。

  「懷瑾。」

  陸懷瑾放下茶盞抬眼:「母親?」

  老太太沒急著往下說,先端詳了他片刻,語氣裡帶著故意拖慢的悠閒:「你媳婦兒從進了臘月就開始忙。」

  「年貨單子她核了三遍,各房新衣是她親自盯著量的,後廚周嬤嬤搗鼓新方子也是她提的點。滿府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事,她一樣沒漏。」

  她說著,目光往姜晚那邊偏了一瞬又收回來,落在陸懷瑾臉上:「你倒好,忙完了朝堂的事回家就歇著,往那兒一坐跟尊門神似的。」

  「你媳婦兒忙前忙後大半年,在除夕宴你連句熱乎話都不給你媳婦兒說?」

  陸懷瑾耳根肉眼可見地紅了一截。

  他喉結滾了滾,想回一句,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太太說的確實是大實話,他從入席到現在,統共沒跟姜晚主動搭過話。

  「母親,兒子……」

  「你什麼你。」

  老太太截了他的話頭,轉向姜晚,語氣一下子軟了三分,「晚娘呀,你別跟他計較。」

  「我這個兒子旁的不差,就是長了一張鋸了嘴的葫蘆。他心裡頭想什麼嘴上從來不倒,你只管當他其實都知道、都記著,就是那張嘴不爭氣。」

  姜晚被老太太這一通話說得肩膀輕輕一抖:「老太太放心,我知道老爺的性子。」

  「話少歸話少,該上心的事一件沒落下——還記得上回院子栽樹,樹根偏了半寸,還是老爺自己蹲下去扶正的,旁邊下人都沒來得及動手。」

  她說完偏頭看了陸懷瑾一眼。

  這人正端著茶盞低頭假裝喝水,可脖子根那截紅已經蔓延到了下巴底下,連端茶的手指都微微蜷了蜷。

  方氏捏著筷子在旁邊看完了全程,肩膀抖了好幾下才壓住,放下茶碗清了清嗓,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樂。

  「老太太說得對,大哥這張嘴確實像鋸了嘴的葫蘆。我當年剛進門那會兒還當他是嫌我們二房煩,後來才發現他對誰都這樣——親娘撬不開,弟媳就更別提了。」

  她說著,眼風往旁邊一斜,慢悠悠添了一句:「這點倒和他親弟弟像呢,倆人悶到一塊兒去了。」

  陸懷瑜剝花生的手停了,抬起臉看了看方氏,恰好和她對上了眼。

  「你看什麼看。」方氏瞪了他一眼,「剝你的花生去。」

  陸懷瑜嘆了口氣,把剛剝好的一粒花生擱進方氏碟子裡。

  方氏嘴上說著「你自己吃你的」,那粒花生還是被她捏起來塞進嘴裡了。

  老太太笑夠了,擺了擺手示意眾人該吃吃該喝喝。

  她端起茶盞潤了潤喉,目光在姜晚和陸懷瑾之間不緊不慢地過了一圈,沒再多說什麼,可眼底那點滿意的光,明晃晃地掛著,誰都看得出來。

  陸懷瑾趁眾人注意力散了,悄悄舒了一口氣。

  還沒來得及端穩茶盞,手邊忽然被人輕輕推過來一碟子涼拌木耳。

  他低頭一看——姜晚正收回手去,神色如常地給陸婉夾菜,仿佛那碟木耳只是自己長了腿跑到他跟前來的。

  他頓了一瞬,夾了一筷子,沒出聲。

  旁邊陸懷瑜倒是瞥見了,剝花生的手停了停,嘴角慢慢翹起一道弧度,也沒出聲。

  堂里燈火亮晃晃的,碗筷聲、笑鬧聲混在一塊兒,熱氣從每道菜面上騰起來,在樑柱間繞了一圈又一圈。

  桂嬤嬤在一旁替老太太又添了半盞茶,老太太端起來抿了一口,擱下茶盞時臉上還掛著沒褪乾淨的笑意。

  外頭寒風撞在門板上,悶悶地響了兩下,被滿堂熱鬧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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