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年年最後飲屠蘇
松鶴堂的暖閣里早早燒了地龍,門帘一掀,熱烘烘的暖氣混著檀香撲面而來。
姜晚跟著老太太跨進門檻,眉眼間還掛著方才宴席上笑出來的餘溫。
她抬眼掃了一圈——暖閣不大,布置得卻比請安時的正堂更有人情味兒。
羅漢床上的引枕換了簇新的秋香色錦緞,炕桌擺得滿滿當當。
七八碟消夜果盒挨挨擠擠地湊在一處,金絲蜜棗裹著透亮的糖霜,燈光一照泛著蜜色的油潤。
琥珀核桃堆成小山尖兒,脆殼上凝著焦糖的琥珀光。
還有那幾隻「年年有餘」蘋果,紅得跟點了胭脂似的,圓滾滾地立在碟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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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看著就覺得甜。
老太太被桂嬤嬤攙著歪上羅漢床,整個人陷進錦褥里,舒適地吁了口氣。
「可算是吃完了,年年這頓年夜飯,吃得恐怕比大臣比上朝還累。」
姜晚聽見這話,差點笑出聲。
她看了一眼旁邊正往繡墩上坐的方氏,方氏也恰好抬頭,兩人目光撞上,都從彼此眼底看見了一模一樣的「可不是嘛」三個字。
陸懷瑾和陸懷瑜自覺往窗下那兩把椅子去了,一人端一盞茶,瞧著像是要就著窗外夜色聊聊朝堂大事的架勢。
姜晚瞥了一眼,發現她家那位鋸嘴葫蘆坐下去的第一件事是悄悄把茶盞往旁邊挪了挪——
正好空出右手邊的位置,方便她如果走過去能順手擱東西。
……這人,心思比嘴快了八百倍。
孩子們則早已經撒了歡了。
陸昭陸婉陸暉三個大的脫了鞋擠上暖閣靠里的那鋪大炕,陸姍太小上不去,被她的奶娘抱在懷裡坐在靠門邊的矮凳上,眼巴巴望著哥哥姐姐們,小短腿懸在半空晃來晃去。
姜晚剛在老太太腳踏邊坐下,餘光就瞥見帘子外頭還站著幾道身影。
周姨娘、柳姨娘、趙通房三個齊齊整整立在門邊,像是三棵大樹般僵硬挺立。
老太太順著姜晚的目光看過去,愣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杵在那兒做什麼?大年三十的,又不是外客。往年你們也都是坐著的,今年怎麼反倒客氣起來了?」
周姨娘聞言,抿了抿嘴,笑著看了姜晚一眼,正要往後退一步。
姜晚已經先開了口,語氣軟和:「周姨娘跟我還客氣什麼?大年三十的,站一整晚腿都要腫了。咱們自家關起門來過日子,講究那些虛禮做什麼。」
周姨娘愣了一下,對上姜晚彎彎的眉眼,那點猶豫勁兒忽然就散了。
老太太在旁邊點了點頭,扭頭看向姜晚,眼底明晃晃的滿意幾乎要溢出來。
她偏頭掃了一圈三位站在帘子邊的姨娘,又把目光落回姜晚身上,語氣裡帶著調侃:「瞧瞧,你們家太太待人多厚道,人家不擺架子,你們倒端著客氣上了。」
說完,她才擺了擺手,語氣一下子松下來:「破什麼規矩,闔家守歲又不是朝堂議事,都坐下。桂嬤嬤,讓丫鬟搬幾個矮凳來,別讓她們擠在門邊上。」
桂嬤嬤應聲吩咐下去,很快幾個小丫鬟搬了繡墩條凳過來。
周姨娘三人這才挨著姜晚和方氏身後落了座。
趙通房坐下的時候還小心翼翼地看了姜晚一眼,姜晚沖她彎了彎嘴角,趙通房像是得了什麼了不得的恩典似的,耳朵尖都紅了。
方氏靠著繡墩扶手,剝了顆琥珀核桃丟進嘴裡,含糊道:「老太太,今年這暖閣倒比往年拾掇得暖和精緻的多,我記得去年這時候坐在這兒,腳底下還得揣個手爐。」
「今年早早就讓周嬤嬤燒了地龍。」老太太瞥了一眼姜晚,「晚娘提的,說是孩子們要在暖閣待到半夜,凍著了不好。」
方氏嚼核桃的動作頓了一下,轉臉看向姜晚。
姜晚正低著頭給陸婉剝橘子,仿佛沒聽見這話,但方氏分明看見她剝橘子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方氏咂了咂嘴,沒再說什麼,但把手裡那碟沒動過的桂圓乾往姜晚這邊推了推。
意思很明顯:請你吃的。
姜晚拈了一顆,剝了殼放進嘴裡,甜絲絲的。
倆人沒再多聊,但中間隔著的那個位置,好像不知不覺就暖了一塊。
暖閣里熱熱鬧鬧的。
炕上三個孩子湊在一堆嘰嘰喳喳,陸昭正襟危坐翻著一本不知從哪兒摸來的《幼學瓊林》。
陸婉和陸暉湊在他兩邊探頭看,陸婉指著一個字問這是什麼,陸昭板著小臉給她念,念到一半被陸暉打斷說念錯了,陸昭耳朵一紅不服氣地翻到下一頁找證據。
炕頭那盞琉璃燈把三顆毛茸茸的腦袋映出暖融融的光暈。
陸姍被奶娘放了下來,搖搖晃晃走到柳姨娘腿邊,扒著她的膝蓋仰頭看了一圈,又蹬蹬蹬跑到姜晚腳邊,拽了拽她的裙擺。
姜晚低頭:「怎麼了?」
陸姍仰著圓乎乎的小臉,指了指炕上那三個:「哥哥姐姐在玩什麼?」
姜晚還沒來得及開口,方氏先笑了:「在吵架呢,你也要去吵一架?」
陸姍歪頭想了想,認真搖頭:「吵不過。」
暖閣里一靜,緊接著老太太帶頭笑出了聲。
柳姨娘在後面又急又笑,伸手要去拉女兒回來,陸姍已經被姜晚一把撈起來放到膝上,順手從果盤裡揀了顆蜜棗塞給她。
「坐著吃吧,別亂跑。」姜晚拍拍她後背。
陸姍窩在姜晚懷裡啃蜜棗,安分了。
外頭的風撞在窗欞上哐當響了兩聲,屋子裡卻暖得讓人犯懶,桂嬤嬤添了一回炭,又給各人手邊的茶盞續了滾水。
一切看起來都穩穩噹噹的,年味把整個松鶴堂浸得瓷實。
姜晚正琢磨著方才吃的那碗桂花藕粉圓子是不是還能再吃一碗,清甜清甜的,是她喜歡的滋味。
忽得門帘被人從外面掀開了——
一個小丫鬟端著一隻紅漆托盤進來,托盤上穩穩擱著一隻青瓷執壺,壺嘴還在往外噗噗冒著白氣。
「屠蘇酒來了。」老太太坐直了些,「桂嬤嬤,把酒盞擺上,從小的開始傳吧。」
桂嬤嬤擺了七八隻小酒盞,執壺一傾,酒液落進盞底,清透透的淺琥珀色,燈下一照泛著溫潤的光澤,像冬日裡化開的蜂蜜水,看著甜滋滋的。
可姜晚聞到那股味道就知道這東西是個騙人的主兒。
外觀再像糖水,那股子微辛的藥草氣可騙不了人。
藥材特有的清苦混著若有若無的甘甜,鼻子一湊近就往上沖——
屠蘇酒。
看著像蜜,喝起來卻辣的很。
她輕輕吸了口氣,那股味道鑽進鼻腔,熟悉得讓人想笑。
她想起第一次喝這東西的時候,才五六歲,被金陵老宅里那個暖烘烘的守歲夜裹著,當時她的母親還沒有去世,把她抱在膝上,笑盈盈遞來第一盞。
她當時以為是糖水,仰頭就是一大口——
然後被辣得眼淚都飆出來了,整張臉皺成一團,生母笑得直抖,趕緊塞了顆蜜棗進她嘴裡。
後來她就記住了,再喝也只是抿一小口,或沾沾嘴唇,不敢再像第一次一樣大口地灌下去了。
屠蘇酒這東西,說是酒,其實更像藥湯。
聽說是華佗創的方子,有祛風散寒避疫癘的功效,裡頭擱了大黃白術桂枝花椒烏頭附子,一長串藥材聽著就不好惹。
但年節喝這個,就圖個『少者得歲』的彩頭,從小往大傳,喝一口,長一歲。
姜晚低頭看著盞中淺琥珀色的液面,微微彎了彎嘴角。
當年那隻遞酒盞的手已經不在了,但這味道她還記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