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一口下去淚花飆
最小的是陸姍,自然是要從她開始的。
姜晚低頭看懷裡的小丫頭,陸姍正啃蜜棗啃得滿臉糖漬,被桂嬤嬤遞過來的酒盞嚇了一跳,瞪著那盞淺琥珀色的液體看了半天,像在看一碗不認識的奇怪東西。
「姍姐兒,喝一小口吧。」老太太笑著哄她,「喝完了明年長高一寸。」
陸姍猶猶豫豫湊過去,嘴唇剛沾上酒液就猛地縮回來,整張小臉皺成一團。
姜晚低頭看她那副苦相,想起自己當年被辣得飆淚的慘狀,忍不住笑了。
她伸手把酒盞稍稍拿遠了些,低頭對陸姍輕聲說:「沾沾嘴唇就夠啦,覺得辣就吐出來,不用咽下去,這是屠蘇酒,看著甜,喝著可凶了,咱們意思到了就行。」
老太太在旁邊點頭:「晚娘說得對,小孩子家家的,抿一抿沾個福氣就成了,還要真讓她喝一盅啊?又不是灌藥。」
方氏也插嘴:「可不是,我小時候第一回喝這個時好幾個親戚在旁邊喝彩,最後我喝了一大口都差點沒把年夜飯吐出來。也就是討個彩頭罷了,誰家真給孩子灌一整杯的。」
陸姍聽懂了,猶豫著又湊過去,用嘴唇輕輕碰了一下酒液,麻利地縮回來,小眉頭還是皺著,但比方才好多了。
柳姨娘在身後瞧著,往前探了探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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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會意,把陸姍輕輕遞過去。
柳姨娘接過來摟進懷裡,摸了摸女兒的頭髮,低著頭感激地看了姜晚一眼。
那目光軟軟的,帶著一點暖意。
酒盞從陸姍那兒傳走之後,第二個輪到了陸婉。
小姑娘比妹妹膽子大些,端起來抿了一小口,眉尖皺了皺,但忍住了,還認真吧嗒了一下嘴,評價:「比去年那個好像沒那麼嗆了,好像還有點甜。」
「你去年喝的時候不是說像喝藥嗎?」陸昭在旁邊抱著胳膊看她,一臉「我可是記得清清楚楚」的表情,「今年改詞了?」
陸婉瞪他:「去年是去年,今年我長了一歲,舌頭自然也長了一歲。」
老太太看著他倆笑了一聲:「周嬤嬤今年這方子改得輕了些,小孩子倒也適口。」
姜晚在旁邊聽著,差點笑出聲。
她垂眼給陸婉又夾了顆蜜棗。
陸婉小聲道了句謝,就把盞傳出去,陸昭伸手接過來。
他板著一張臉,瞧著比方才在宴上的他父親陸懷瑾還苦大仇深。
姜晚餘光瞥著他那副模樣,心裡頭大概明白了,這孩子怕是不太會喝這個。
明明怕那口辣勁兒,偏要端出副「我什麼大場面沒見過」的架勢來,臉繃得跟個小老頭似的,也不知道是跟誰較勁。
她正想著待會兒要不要勸勸他時,就聽見「咕咚」一聲——
一口。
滿滿當當的一口。
下一秒陸昭猛地偏頭,捂著嘴咳得肩膀直抖,整張臉從脖子根往上泛紅,手裡還死死攥著那盞沒喝完的酒。
「哎喲。」方氏手一抖,差點把茶盞摔了,「昭哥兒,你這哪是喝酒,你是拿它漱口呢?」
姜晚已經把手邊的溫茶遞了過去:「含一口,別咽,吐出來。」
陸昭接過茶盞灌了一口,鼓著腮幫子含了半天,才把混著藥酒味的茶水吐進盂盆里。
眼角還掛著淚花,耳朵紅得像燙過似的,但那張臉上的表情還是繃著,仿佛剛剛被嗆的不是他。
老太太笑得直搖頭:「去年前年你也沒少喝,怎麼年年都還這麼莽?」
陸昭抿著嘴不說話,低頭假裝研究自己膝蓋上那截衣褶。
陸婉在旁邊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陸暉最後一個接過盞,他是孩子裡最大的,端酒的姿態比陸昭自然些,但也只是「自然些」而已。
抿了一口,眉尖微微蹙了一下,卻沒急著咽,含在嘴裡轉了一圈。
酒液的辛辣在舌尖炸開,漫到整個口腔,火燒火燎的,可等那股勁兒過去之後,喉嚨深處竟慢慢泛出一絲回甘。
他喉頭滾了一下,把酒咽下去,吧嗒了一下嘴,評價:「今年這個,好像比去年柔和些,沒那麼沖了。」
周姨娘在後面瞧著,繃了大半天的肩膀這才悄悄松下來。
柳姨娘在旁接了句:「暉哥兒嘴倒是刁,我瞧著幾個孩子裡頭也就他還能品出不一樣來。」
姜晚也笑:「可不是,前面那兩個小的,一個沾了沾就縮回來,一個灌了滿口咳得驚天動地。倒是暉哥兒,喝得最穩當。」
陸暉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後腦勺,正要說點什麼,陸婉歪著腦袋插了一句嘴:「我前面都說了!年長一歲,舌頭自然也要長一寸嘛!」
暖閣里幾個大人聽到這話又笑成一團。
老太太搖著頭「嘖嘖」了兩聲,方氏笑得茶盞都端不穩。
陸暉自己也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伸手拍了拍陸昭肩膀,被陸昭一胳膊肘懟開了,沒使力,兩人對了個眼神,都笑得眉眼彎彎的。
孩子們這邊喝完了,酒盞便往大人們手裡開始傳。
暖閣里藥草氣漸漸散開,混著消夜果盒的甜香,溫溫熱熱地裹著每張臉。
從陸姍一路傳過來,經過陸婉、陸昭、陸暉,再往上繞了一圈大人,最後到了老太太手裡。
她端著那隻盞低頭看了看,好一會兒沒動。
這些年都是她最後一個喝,年年如此,沒什麼新鮮的,可每年到這個當口,酒盞到了掌心裡,還是會讓她多停那麼一息。
燈影在盞沿上晃啊晃的,她忽然輕輕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舊事,也不知道是想起了哪一年的除夕,哪一張喝了酒被辣得直哭的臉。
「年年最後飲屠蘇,不覺年來七十餘。」
老太太念這句詩時的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跟誰絮叨。
姜晚離得近,聽見了這聲呢喃。
她心裡微微一動,是蘇轍的詩。
她從前在金陵,除夕夜裡也曾聽人念起過這兩句,當時不覺得有什麼,此刻從老太太嘴裡聽見,卻多了一層說不上來的滋味。
一年到頭,最末這一盞落到歲數最長的人手裡,旁人是往前長,她是往後數。
老太太念完笑了笑,沒再說什麼,端起盞來抿了一口,神色如常地把空盞擱回托盤上。
桂嬤嬤遞了帕子,她接過來擦了擦嘴角,招呼丫鬟把酒盞收下去,轉頭去看炕上鬧成一團的孩子們,表情已經鬆快下來了。
姜晚看著忽然覺得,守了這麼多年的歲,喝了這麼多年的屠蘇酒,老太太大概是整個屋子裡最清楚「年」字有多沉的人。
從前跟老伯爺一起守,後來一個人守,再後來兒子大了兒媳進門了孫子孫女繞膝了——
燈一年比一年亮,人一年比一年多,可那口酒喝下去,該嘗的味道一樣都沒少。
外頭不知誰家又炸了一串小炮仗,悶悶地響了幾聲,被暖閣的厚帘子擋了大半。
滿屋子熱熱鬧鬧的,牌桌上的銅錢叮噹響,裡間孩子壓著嗓子互相玩鬧,丫鬟們端著茶盤來回穿梭,柳姨娘懷裡的陸姍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她翻了個身,砸了咂嘴又睡過去了。
老太太偏頭看了一眼這副光景,嘴角那點笑意終於從眼底泛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