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除夕夜,壓歲錢
暖閣里的地龍燒得足,炭盆擱在牆角不聲不響地紅著,外頭那串炮仗炸完後,屋子裡又只剩下牌響和裡間孩子壓低的說話聲。
姜晚坐在腳踏上,手裡捏著一張牌,心思卻沒全在牌面上。
她餘光掃了一眼炕桌底下那隻早就備好的描金小匣,暗暗算了算時辰。
再坐一會兒,該讓孩子們辭年了。
往年她在金陵時,除夕夜最盼的就是這個——
兄弟姐妹們按長幼次序給長輩磕頭說吉祥話,然後長輩笑著把提前備好的金銀錁子塞進荷包里遞過來。
她生母走得早,嫡母雖然待她不算苛刻,但這種時候她總是縮在最後頭那個,等前面的人領完了才低頭上前,伸著手接過來,說一句謝,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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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不一樣。
今年她坐在伯府,旁邊擱著一隻匣子。
匣子裡頭有四隻荷包。
姜晚提前半個月就讓青禾去慶雲銀樓打了金銀錁子,用的是她自己畫的花樣子。
梅花鏨、筆錠如意、小蝙蝠銜著銅錢,還有兩枚花生模樣的。
當時慶雲銀樓掌柜接單的時候還多看了她們一眼,說你們家太太這花樣打得細,比尋常人家講究。
姜晚當時心裡想的是,頭一回過年,總不能讓孩子們覺得新母親是個摳搜的。
後來轉念又覺得,其實也不全是面子的事——
陸昭那個板著臉的小大人,陸婉捏著紅封會偷摸笑出聲的性子,陸暉看著憨其實心裡門兒清,就連陸姍那小短腿,明年再長一歲就該滿地跑了。
她想讓他們摸到荷包的時候心裡頭覺得歡喜。
她坐在腳踏邊上,抬眼瞧了一圈炕沿上晃來晃去的那幾條腿。
幾個孩子的目光時不時往老太太手邊的方向飄,看那模樣,心裡頭惦記的東西早就不是牌桌上了。
牌桌上老太太贏了一把,方氏輸得唉聲嘆氣地推牌。
姜晚看準了這個空當,正欲開口,老太太自己先說話了。
她把面前的銅錢攏了攏,偏頭看向裡間那扇屏風。
「行了行了,隔著個牆都能感覺到那幾個孩子眼珠子都快掉我們這兒里了。」老太太把茶盞擱下,沖桂嬤嬤一抬下巴,「去,把東西捧過來吧。」
方氏在繡墩上換了個姿勢,胳膊肘支著膝蓋,笑眯眯地說:「幾個孩子可算是趕上好時候了呢!」
「我還記得前兩年老太太過年總犯困,壓歲錢都是大年初一才給的,今年老太太難得精神頭好,孩子們可算有福了。」
老太太瞪了她一眼:「你急什麼?又不是不給你,待會兒你那份少不了。」
「哎喲,我那份還是留著吧。」方氏擺手,「我都多大歲數了還拿壓歲錢,說出去叫人笑話。」
姜晚被這話逗得彎了彎嘴角,心裡頭那點準備了大半個月的東西忽然就有了著落。
桂嬤嬤會意,轉身往裡間走了一步,隔著屏風輕輕喚了一聲:「昭哥兒,婉姐兒,暉哥兒,都出來吧。老太太叫呢。」
屏風後頭安靜了一瞬,緊接著是窸窸窣窣的響動——三個孩子從屏風邊上探出頭來。
陸昭走在最前頭,衣擺不知什麼時候被蹭了一角灰,他低頭撣了撣,板著小臉走出來。
陸婉跟在後面,手裡還攥著一顆沒吃完的琥珀桃仁,被桂嬤嬤目光一掃,趕緊塞進袖子裡。
陸暉最後一個出來,袖子卷到了手肘上面,像是在裡頭跟誰比劃什麼還沒比劃完。
陸姍也被柳姨娘抱起來,小丫頭剛睡了一覺還迷糊著,趴在柳姨娘肩頭蹭眼睛。
「都過來吧。」老太太往羅漢床正中坐了坐,理了理衣襟,面上那點方才打牌贏了的散漫笑意收了兩分,換上了除夕夜該有的慈和。
姜晚注意到老太太坐直的那個瞬間,桂嬤嬤已經悄無聲息地把炕桌上的牌收走了,換上了一隻紅漆托盤。
托盤上整整齊齊碼著幾個紅封,看著厚實。
「一個一個來。」老太太的目光最先落在陸昭身上,「昭哥兒,你先吧。」
陸昭上前一步。
他在羅漢床前站定了,整理了衣擺,然後雙膝落地磕了一個頭——動作端正板正,和他平日裡做什麼都規規矩矩的樣子如出一轍。
「孫兒陸昭,給祖母拜年。」他聲音不大,咬字卻很清晰,「願祖母福壽安康,松柏長青。」
老太太笑著點了點頭。
桂嬤嬤從托盤裡取了一個紅封遞過去,陸昭雙手接過,沒急著看,規規矩矩退到旁邊站著。
接下來是陸婉。
小姑娘上前的時候步子比陸昭輕快不少,她蹲身行了個萬福禮,仰著臉脆生生開口:「給祖母拜年!孫女祝祖母吃得香睡得好天天樂呵呵——」
後面那幾個字是她自己臨時加的,老太太被她逗得笑出了聲,桂嬤嬤遞紅封的時候,老太太自己又從托盤邊上多取了一隻,一塊兒塞進陸婉手裡。
「貪嘴的小猴兒,拿去吧。」
陸婉抱著兩隻紅封退到陸昭旁邊,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住。
陸暉第三個上前。
他磕頭倒是實打實磕了一個響的,額頭碰在地毯上悶悶一聲,姜晚都替他疼了一下。
「孫兒陸暉……」他抬頭想了想,把周姨娘教他的那句「福壽康寧」給忘了,憋了兩息冒出來一句,「祝祖母大吉大利!」
老太太笑得直擺手:「行了行了,記不住詞也不是頭一回了,起來吧。明年還得讓你娘把詞寫你手心裡揣著。」
桂嬤嬤笑著遞了紅封過去,陸暉接了退到陸昭身邊,咧著嘴樂。
最後是陸姍。
小丫頭被柳姨娘抱到羅漢床前放下,她站在腳踏邊仰頭看了一圈,好像才意識到該輪到自己了。
柳姨娘在後面小聲催了一句「給祖母拜年」,陸姍想了想,學著方才哥哥們的樣子往下蹲。
——卻沒想蹲到一半重心不穩,屁股墩兒直接坐在了腳踏上。
滿屋子哄堂大笑。
陸姍被笑聲嚇得愣了愣,回頭看了一眼柳姨娘,又轉回來,坐在腳踏上仰著頭沖老太太軟軟說了一句:「給祖母拜年。」
「好好好。」老太太樂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從托盤裡取了一隻最小的紅封塞進陸姍懷裡,「拜了拜了,快起來。」
陸姍捏著紅封從腳踏上爬起來,蹬蹬蹬跑回柳姨娘腿邊,把紅封舉起來給她看。
該輪到方氏給了。
方氏從繡墩上站起來,從袖子裡摸出三隻荷包——青色的,上頭繡著歲歲平安的紋樣,一看就是提前備好的。
她招呼三個大的過來:「二嬸這份可不能少,昭哥兒你先來。」
陸昭又上前一步,這回沒磕頭,鞠了個躬:「謝二嬸。」
方氏把荷包拍進他手裡,又給陸婉陸暉一人一個。
陸婉接過來捏了一下,眼睛一亮:「二嬸這個是什麼形的?」
「自己摸去。」方氏擺了擺手,「摸出來了算你本事。」
三個大的捏著各自的荷包退到一邊去了,陸姍還小,方氏彎腰把一隻小荷包掛在她脖子上。
小丫頭低頭拽著看了半天,沒看懂,又抬頭看方氏,方氏沖她擠了擠眼。
姜晚一直坐在腳踏上看著,嘴角彎著沒放下來過。
她那隻描金小匣子還擱在炕桌底下,正想著該怎麼遞出去才顯得自然,老太太先開口了。
「晚娘。」老太太偏頭看她,「你也給孩子們備了吧?別藏著掖著了,拿出來。」
姜晚被點破也不慌,笑著彎腰把小匣子取出來,揭開蓋子。
裡頭四隻荷包整整齊齊碼著。
姜晚一一拿起來遞過去:給陸昭是一隻墨綠色緞面的,上頭繡著竹葉紋;
陸婉是鵝黃的,繡了兩隻小蝴蝶;
陸暉是鴉青的,只簡簡單單一個福字;
陸姍最小,紅底金線的小荷包,比巴掌還小一圈。
「勞你們叫我一聲母親。」姜晚挨個遞過去,就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頭一回過年,也不知道你們喜歡什麼。」
「所以各樣都打了一些,你們回去再拆,花色不喜歡的,明年跟我說,我換別的。」
她說得輕描淡寫的,但陸昭接過那隻墨綠荷包的時候指尖捏了捏輪廓,捏到裡面一枚有稜有角的硬物,頓了一下。
他沒當場拆開看,只是把荷包握進掌心裡,手指微微合攏感受了一下。
陸婉壓根沒忍住。
她接過鵝黃荷包仔仔細細捏了一下——
「哇。」
她飛快捂住嘴,扭頭看陸昭,壓著嗓子說:「這個好像還是個帶翅膀的——」
方氏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笑得茶盞都端不穩了:」婉姐兒,你這手可不老實啊。」
陸婉臉一紅,把荷包往身後藏。
陸昭也把荷包妥帖地收進袖口裡面,垂著眼睛說了句:「謝母親。」
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
陸暉倒是大大方方地把荷包揣進懷裡,拍了拍胸口:「母親給的我得收好了,免得被姨娘沒收。」
周姨娘在後面作勢要打他,手掌落到他肩頭卻只是輕輕拍了一下。
桂嬤嬤在旁邊看著孩子們接完了,這才朝老太太看了一眼。
老太太微微頷首,桂嬤嬤便從紅漆托盤的底層又取了一隻單獨的東西出來——
一隻翡翠鐲子,通體透亮,燈下一照翠色盈盈,像是掐了滿綠春水凝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