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傳家玉鐲
桂嬤嬤端著托盤退後半步,抬眼看了看老太太,沒出聲。
那隻鐲子她伺候老太太戴了快四十年,從老太太嫁進伯府那天就套在腕上了,這些年褪下來的時候屈指可數。
去年老太太翻箱底找東西的時候她見過一回,當時還琢磨是不是要拿去銀樓改個樣式,結果老太太看了兩眼又放回去了,說「留著吧,大年三十還得用它」。
桂嬤嬤當時沒追問,現在明白了。
sto🌌55.co🍓m最新最快的小說更新
紅漆托盤上那隻鐲子一露出來,暖閣里的動靜就矮了一截。
方氏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盞沿磕在嘴唇邊沒顧得上喝,眼睛倒是先落在了那隻鐲子上。
她嫁進來也有好幾年了,老太太這隻鐲子只遠遠瞥過幾回,知道是好東西,可今晚頭一回看清了。
——通體翠綠,燈光底下一照,更是綠得透亮,顏色勻得幾乎找不出一絲雜絮。
窗下那把椅子上,陸懷瑾端著茶盞的手沒有動。
他目光落在姜晚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低頭看了一眼盞中浮沉的茶葉梗,沒有出聲。
姜晚坐在腳踏上,一眼就認出那隻鐲子——是老太太成天戴的那隻。
以前從沒好好看過,只知道是好成色,可這會兒擺在托盤上被燭火一打,整隻鐲子透得像是裡面有水在淌,翠色從裡頭漫出來,把白瓷托盤都映出了淡淡的綠影子。
「晚娘。」老太太朝她招招手。
姜晚起身走過去。
老太太拉過她的手,動作不重,指尖卻很穩,把鐲子順著手腕輕輕套上去。
尺寸居然嚴絲合縫,像是量著做的。
翠面貼上皮膚的一瞬間微涼,隨後就被體溫捂住了,溫溫潤潤地貼在那裡。
老太太沒鬆手,掌心覆在姜晚手背上,低頭看了看那隻鐲子在她腕上服帖妥當地掛著,才開口說了一句。
「這鐲子是我嫁進伯府那年,我娘從腕上褪下來給我的,說是她祖母傳下來的東西,到我這兒是第四代了。」
她說完這話,語氣還是隨隨便便的,像是在說「今兒晚上餃子餡不錯」一樣尋常,可覆在姜晚手背上的那隻手多停了一息。
「進了咱家的門,頭一個年頭,這個給你戴著。」
老太太鬆了手往羅漢床上靠了靠,「往後滿府的事你撐著,沒件像樣的東西鎮著怎麼行。」
姜晚低頭看手腕上那隻鐲子。
綠得透亮,沒有一絲雜色,燭火在翠面上漾開一圈淡淡的柔光。
她是識貨的,這成色放去銀樓,尋常人家攢三代也未必買得起一隻。
老太太拿這個給她,不是充場面的事。
她喉嚨里像含了一顆話梅,酸甜交錯堵在那裡,咽了一下才開口:「老太太,我——」
「別我了。」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大年三十的,該笑就笑。」
姜晚沒再往下說。
她彎了彎嘴角,低頭轉了一下腕上的鐲子,把湧上來的那點熱意借著低頭的動作壓了回去。
方氏在旁邊終於端穩了茶盞,抿了一口,蓋沿磕了一下盞沿發出脆響:「哎喲,老太太這偏心偏得,明年我也得當新媳婦。」
她笑著沖老太太遞話,語氣輕鬆,倒沒真計較的意思,但眼風往姜晚腕上掃了一圈,收回來的時候嘴角那點笑意往下落了半寸。
老太太瞥她一眼:「你嫁進來那年我給你的那對釵子你當我不記得?」
方氏立刻閉嘴了,扭頭去翻花生的碟子了,不說話了。
暖閣里重又熱鬧起來。
孩子們得了各自的荷包紅封,心思早就不在大人們身上了。
陸婉攥著鵝黃荷包在手裡捏了又捏,陸暉低頭偷摸掏出來看了一眼又飛快塞回去。
陸昭看起來還端端正正站著,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他那伸進袖口的那隻手,拇指也和陸婉一樣,是在摸形狀。
三個大孩子的交換了一個眼神。
陸昭先動了一下,他借著整理袖口的動作往暖閣的屏風後頭靠里的方向挪了半步。
陸婉立刻跟上去,陸暉落在最後面,他往柳姨娘那邊瞟了一眼,壓低嗓子沖前面兩人「嘶」了一聲。
陸昭回頭。
陸暉用下巴指了指柳姨娘膝上——陸姍正趴在柳姨娘懷裡摳荷包上的金線,柳姨娘一手攏著她後背一手端著茶盞,母女倆挨得緊緊的,壓根沒空隙插進去。
三人對視了一瞬。
陸婉抿著嘴,陸昭眉頭微皺。
他們原本是想把姍姐兒的那個也捎上的,畢竟四個人一塊兒躲到屏風後頭拆荷包,比三個人熱鬧得多。
陸姍雖然話還說不利索,但她蹲在腳踏上給老太太拜年把自己摔了個屁股墩兒那一下,就已經夠他們笑半宿的了。
可眼下這情形,柳姨娘那邊守得嚴嚴實實,他們總不能衝上去把妹妹從她親娘懷裡搶出來。
「……算了。」陸昭壓著聲說了一句,「先不管她了。」
陸婉一臉「你忍心」的表情看他。
陸昭面無表情地轉回去,後背繃得筆直。
陸暉在最後頭無聲地咧了咧嘴,伸手拍了拍陸婉肩膀,兩人交換了一個「老二就是這樣的人」的眼神,跟著陸昭貼著牆角,趁著大人們說話的空當,一溜煙拐進了那架紫檀屏風後面。
走之前陸暉還回頭看了一眼陸姍的方向。
小丫頭一無所知地攥著荷包帶子往嘴裡塞,被柳姨娘輕輕拍了一下手背縮回去了。
等她什麼時候發現三個哥哥姐姐把她落下了,怕是得鬧上小半刻鐘。
但這個事等會兒再說吧。
先拆荷包要緊。
三個人貼著牆角,趁著大人們說笑打牌的空當,一溜煙拐進了那架紫檀屏風後面。
陸暉的手肘還磕了一下屏風邊框,疼得齜牙咧嘴也沒敢出聲。
屏風後頭懸著一盞小紗燈,光昏昏的,正好夠看清東西又不至於太亮。
陸婉蹲下來第一句話就是:「回頭得想個辦法把姍姐兒也叫出來。」
陸婉第一個把荷包掏出來。
繫繩扯開往掌心裡一倒,一枚金燦燦的蝴蝶形錁子滾了出來,翅膀上的紋路刻得細細的,連觸鬚都分了兩岔。
她瞪圓了眼睛舉到燈底下轉著看,光在蝴蝶翅膀上晃來晃去。
「哎喲,這個好!」陸婉把蝴蝶錁子翻了個面,「母親這個怎麼打的呀?比我往年見的都精細!」
「我看看。」陸暉湊過腦袋伸脖子瞅了一眼,又低頭拆自己的。
他那枚是筆錠如意,兩支小筆並著一隻如意,握在掌心沉甸甸的。
陸暉掂了掂,咧嘴樂了,拿在手裡來回翻。
陸昭沒急著掏。
他靠著屏風架子等了一會兒,等哥哥妹妹們都看完了,才慢慢把墨綠荷包取出來,解開繫繩往掌心裡一傾。
一枚梅花形銀錁子滾出來,花瓣五瓣,瓣瓣分明,中間嵌了一顆極小的圓點,像花蕊。
銀面磨得光亮,燈底下一照泛著清凌凌的柔光。
陸婉湊過來看了一眼,立刻叫起來:「你的這個好看!比我的好看!」
「各人喜好不同。」陸昭語氣平平的,把銀錁子放回荷包里系好繩。
可他嘴角飛快翹了一下又抿住了,嘴角那道弧還沒落平,眼底那點得意已經明晃晃地掛著,藏都藏不住。
陸婉盯著他那張臉哼了一聲,轉臉跟陸暉咬耳朵:「你看他,明明高興還要裝。你信不信待會兒回了屋他自己還要掏出來看三回。」
陸暉點頭如搗蒜,壓著嗓子補了一句:「我看不止三回。」
屏風外頭忽然傳來一聲悶響,隔著一層窗紙,微光透進來晃了一晃。
緊接著又是兩聲更近的,噼里啪啦炸開來,像是天上有人打翻了滿斗星子。
外頭開始放煙花了。
三個孩子同時抬起頭,透過屏風縫隙往外看了一眼。
陸婉最先反應過來,她一把拽住陸昭的袖子壓著嗓子說:「趁現在!把姍姐兒叫上一起出去看,就說外面放煙花了,柳姨娘肯定放人——」
陸昭沒動。
他偏頭透過屏風縫隙又看了一眼外間——柳姨娘還抱著陸姍,小丫頭正揉眼睛像是醒了。
姜晚正側身聽老太太說什麼,方氏在牌桌上重新洗牌,桂嬤嬤端著茶盤走過。
誰也沒注意到屏風後面少了三個人。
「走。」陸昭低低說了一聲,轉身就要往外走,又停了一下,回頭沖陸婉低聲補了句,「你去跟柳姨娘說,我們帶姍姐兒一起出去看煙火。」
陸婉點頭,已經鑽出屏風了。
三個孩子從屏風後頭冒出來的時候,姜晚恰好轉了個身。
她一眼就看見三顆腦袋齊刷刷從屏風邊沿探出來,六隻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種「我們沒偷摸幹什麼」的心虛勁。
她端著一碟子杏仁酥,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
陸昭先開口了,語氣端著:「母親,外頭煙花了。」
姜晚看著他袖口還鼓著的形狀,和他身後兩個憋不住的小尾巴,心裡門兒清。
她放下碟子拍了拍手:「那我陪你們出去——」
「不用!」陸婉嘴比腦子快,話說出口才反應過來,慌慌張張補了一句,「我們自己去看就行了,外面冷,母親您坐著。」
姜晚挑了挑眉,看向陸昭。
陸昭把目光移開了,耳朵尖有點發紅。
姜晚沒忍住,彎了彎嘴角。
她轉頭看向老太太,慢悠悠地說了一句:「老太太,這才剛放呢,還不算熱鬧。等會兒熱鬧些了,咱們再一塊兒出去看?」
老太太喝了半盞茶,目光在三個孩子心虛又憋不住的臉上掃了一圈,又落回他們鼓囊囊的袖口上。
她老人家什麼沒見過,這點小把戲能瞞得過她?
但她沒戳破,擱下茶盞沖三個孩子擺了擺手:「去吧,等煙花多了回來說一聲,我們再出去。」
方氏在旁邊搭腔:「三個猴崽子,憋不住了吧?煙花哪有紅封好看?」
陸婉的臉騰地紅了。
陸昭盯著鞋尖,陸暉扭頭假裝在看燈穗。
老太太笑得直搖頭:「大過年的,別在這兒杵著了,去吧去吧,別跑太遠。」
陸婉轉頭看了一眼柳姨娘懷裡的陸姍:「姨娘,我們想帶上姍姐兒一起!」
陸姍本來還迷迷糊糊趴著,聽見自己的名字抬起了頭。
柳姨娘心下瞭然,彎腰把陸姍放下來,蹲身替她理了理蹭歪的衣領,又特意把那隻紅底金線的小荷包從自己袖口取出來,掛回陸姍脖子上,拍了拍她後背:「去吧,跟哥哥姐姐去看煙花。」
陸姍捏著荷包還沒反應過來,陸婉已經兩步跨過來拽住了她的小手,陸暉在後面推著她後背往外走。
四個孩子擠成一團往門口涌,門帘被撞得高高掀起來,寒風灌進來的瞬間又被帘子落下去攔住了。
「慢點慢點——」姜晚在後面喊了一聲,被外頭炸開的一串炮仗聲蓋掉了大半。
四顆腦袋瞬間消失在暖閣門口。
帘子還沒落平,外頭已經傳來壓到最低的嘰喳聲——
「我看看你的那個——你那是梅花?」
「你那個蝴蝶給我摸摸——」
「哇你這個是金的!比我的亮——」
聲音越來越遠,被廊下的寒風吹散了。
姜晚聽著那些細碎的笑鬧聲消失在外頭,低頭轉了一下腕上新戴的鐲子。
翠面貼著皮膚,溫溫潤潤的。
她順手把碟子裡剩下的杏仁酥攏了攏,推回桌案中央,偏頭往門口看了一眼。
帘子還在微微晃動,外頭又一簇煙花炸開了,暖閣的窗紙被映得忽明忽暗。
老太太端著茶盞慢悠悠抿了一口,目光從門口收回來,落在姜晚腕間那隻鐲子上,沒說話,嘴角那點笑意卻從眼底泛了出來。
外頭啪的一聲,又一朵煙花在天上綻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