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只願歲歲安和
外頭的動靜透過帘子傳進來,三個孩子恐怕是有些迫不及待了,居然就站在廊底下開始說悄悄話了,也沒跑遠。
說話聲斷斷續續地穿過厚門帘鑽進暖閣,嘰嘰喳喳的,偶爾夾一聲壓低的驚呼,隔著一層布料模模糊糊的,反而比大聲嚷嚷更惹人想笑。
暖閣里幾個大人本來還在閒聊,不知誰先收了聲,一個接一個安靜下來,都偏著頭往門口聽。
「你那個蝴蝶給我再摸摸——」
「哎呀回去再摸,又不會飛了。」
「我的好像比你的沉。」
最後那句是陸昭的聲音,平平的,帶著點不動聲色的得意。
「你這個荷包那是銀的當然沉!金的不沉!金的和金的比,銀的和銀的比才對!」陸婉不服氣地說。
陸暉在中間插嘴:「那我這個呢?我的比你們兩個都大——」
「大的不一定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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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子外面吵成一團,暖閣裡頭的人聽著,嘴角都往上彎。
方氏端著茶盞聽了一會兒,嘴角慢慢翹起來。
她把茶盞擱回炕桌上,像是被外頭那些細碎聲響勾起了什麼舊事,偏頭朝門口望了一眼。
「聽聽,跟一窩雀兒似的,得了食兒就憋不住。當年我像他們那麼大時,也是得了紅封就躲起來捏,捏完還拿牙咬一咬,看看是不是真金的。」
陸懷瑜在旁邊難得接了一句嘴:「咬壞了沒?」
方氏瞪他:「還要戴的,咬壞了還得了?你個呆子。」
陸懷瑜縮了縮脖子,把手裡那盞茶端起來抿了一口,沒再吱聲。
桂嬤嬤在老太太身後掩著嘴笑了一聲,她給老太太續了半盞熱茶,低聲打趣了一句:「二太太小時候倒是個活潑性子,跟如今瞧著不大一樣。」
方氏嘆了口氣,語氣裡帶了幾分真切的感慨:「可不是,嫁了人之後一年比一年穩重了。」
她說著看了陸懷瑜一眼,陸懷瑜又縮了縮脖子。
滿屋都笑了。
姜晚也彎著嘴角,捏起一塊杏仁酥咬了一口,酥皮碎屑落在裙擺上,她低頭拍了拍。
桂嬤嬤見氛圍熱鬧,也笑呵呵地接了一句:「老奴小時候得了壓歲錢,揣著就跑,躲柴房後頭拆開數。數完了不敢讓大人瞧見,塞鞋底里了。」
她說著自己先樂了:「結果第二天一早,天沒亮就被薅起來拜年,哪還顧得上鞋底那點事?踩著滿院子跑,銅錢硌得腳底板生疼,還得跟長輩笑著磕頭。那滋味——」
她嘖了一聲,搖了搖頭。
「偏偏那會兒也不敢掏出來,大年初一掏鞋底,怕被我娘罵晦氣。活活硌了一上午。」
春蘭在後頭笑得肩膀直抖:「嬤嬤您那會兒幾歲?」
「七八歲吧。打那以後學乖了,往後得了壓歲錢要放在厚鞋底下面。」桂嬤嬤一本正經,「還不舒服的話才會換個地方藏。」
滿屋的笑聲又掀了一層。
「你那個塞鞋底還算好的。」另一個婆子在旁邊搭腔,語氣唏噓,「我小時候得了銅板都藏米缸里,結果忘了,開春家裡老鼠把銅板咬了一排牙印,我娘還以為我偷偷花了,揍了我一頓。」
連素日不怎麼說話的趙通房都被逗笑了,偏頭掩了一下嘴,肩膀輕輕抖了兩下。
暖閣里熱熱鬧鬧的,丫鬟婆子們你一言我一語,倒比方才牌桌上的笑鬧還多了幾分活氣。
窗下那兩把椅子上的兄弟倆被徹底晾在了一邊。
陸懷瑜伸脖子往女眷那邊看了一眼。方氏正拉著柳姨娘比誰荷包上的鎖繡針腳密,姜晚在旁邊端著茶看熱鬧,老太太歪在羅漢床上笑得直拍膝。
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壓根沒人留意窗下還坐著兩個大活人。
他收回視線,彎腰提起了桌角那隻小銀壺。
壺身溫熱,還煨在炭盆邊上。他起身走到陸懷瑾旁邊坐下,沒說話,先把銀壺微微傾了傾——
琥珀色的酒液順著壺嘴落進陸懷瑾面前空著的杯盞里,斟了七分滿。
陸懷瑾低頭看著酒液在盞沿晃了晃,他自己伸手把銀壺接過來,也給陸懷瑜那隻半空的盞也續上了。
兩人都沒開口,碰了一下杯。
各自飲了一口。
陸懷瑜握著酒盞,指尖在盞壁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之前朝上那樁彈劾……」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到底惹了什麼人?」
陸懷瑾沒往他那邊偏頭。他看著自己盞里剩下的那口酒,停了兩息。
「沒什麼大事。一點牽連,風聲大雨點小。」
陸懷瑜皺了一下眉:「當真?」
「你看我像有事的樣子?」
陸懷瑜打量了他哥一眼。陸懷瑾坐姿沒變,端著杯的手也穩,臉上找不出什麼破綻。
可他心裡清楚,他哥這人向來是這個德行,越是心裡有事越不露相。
但人家不想說,他也不能撬開嘴往裡倒。
陸懷瑜把酒盞端起來,沒急著喝,目光越過盞沿望向暖閣正中間那團熱鬧場景。
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鬆了幾分:「但願這個場景,年年還有——」
後面半句沒說完,像是自己也覺得這話太軟了,說不下去了。
陸懷瑾順著他的目光往那邊掃了一眼。也就一眼,很快收回來了。
「歲歲安和。」
他替弟弟把後面那四個字補上了。
陸懷瑜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仰頭把盞里剩的酒一口飲盡了,神情也比方才放得輕快了許多。
陸懷瑾笑了一下,也端起自己的盞,仰頭飲盡。
兩隻空盞放回案上,輕磕出一聲細響。
陸懷瑜把銀壺塞回桌角,陸懷瑾將酒杯擱遠了些。
兄弟倆都沒再說話,好像方才那兩句話不曾遞出去過。
外面忽然炸開一串響,比方才那陣密得多,也近得多,窗戶紙被映得忽白忽紅。
暖閣里幾個人本來還在笑鬧,聲音被這陣動靜一壓,不約而同地停了片刻。
老太太放下手裡的茶盞,側耳聽了聽外頭的聲響,撐了撐引枕坐直了些。
「嗯,這回是真熱鬧了。」
話音沒落地,暖閣的帘子被從外面一把掀開了。
陸婉的腦袋先鑽進來,小臉蛋凍得紅撲撲的,呼出的白氣在帘子口散成一團。
「祖母!祖母!外面放了好多!天都亮了!」
話才落地,門帘被人從外面掀開了。陸昭打頭探了半個身子進來,陸姍和陸暉一左一右擠在他身後那點空當里跟著探腦袋。
尤其陸姍那丫頭,踮著腳尖往上夠了好幾下,愣是夠不著前面。
陸暉偏頭看見了,拽了拽陸姍的袖子往旁邊拉了拉,自己退開半步,把前頭那個空位讓了出來。
陸姍往前一躥,整顆腦袋終於從陸昭肩膀邊上冒出來了。
「孔雀,牡丹,還有一串一串往下掉的。」陸昭接上了陸婉的話,語速都比平時快了一截。
陸暉在後面使勁點頭,點的幅度太大,差點磕到門框。
老太太聞言,笑了一聲,撐著手從羅漢床上下來。
她走到門口,攏了攏衣領,回頭掃了一圈還坐在暖閣里的人。
「都坐著幹嘛?走,一起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