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破五,宜出行


  正月初五,破五。

  天剛擦亮,安和堂里就鬧騰開了。

  青禾還在值夜,半夢半醒間聽見廊下「咚」的一聲悶響,緊接著是雲芝壓低嗓子的尖叫——

  「快快快、堵住堵住!別讓它往那邊跑!」

  「哎呦喂!」

  「哎呀!跑太太屋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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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禾一個激靈從腳踏上彈起來,光著腳踩到青磚地上,涼得倒抽一口冷氣。

  她顧不上穿鞋,拎起裙擺就往正屋方向跑。

  一推門,姜晚正站在床帳邊,頭髮散著,外袍隨手披了一半。

  院子裡鬧哄哄的,隱約能分辨出秋棠氣急敗壞的呵斥和雲芝的跺腳聲。

  「太太,」青禾壓著嗓子,一臉緊張,「說是不知哪個偏院的公雞跑了進來,翅膀撲棱著飛了好幾圈,把剛掃淨的院子踩得全是爪印。」

  姜晚垂著眼聽了片刻,嘴角一抽。

  「公雞?」

  「正院東牆根底下有處籬笆鬆了,怕是從那兒鑽進來的。秋棠帶著好幾個丫鬟追了兩圈都沒抓住,那畜生還會飛,跳瓦檐上去了。」

  姜晚沉默了兩秒。

  這事兒其實沒什麼。

  破五本就講究動靜大、掃窮氣,翻出點亂子反而圖個熱鬧。

  但丫鬟們顯然不這麼想。

  尤其是秋棠。

  前幾日姜晚剛讓她接手安和堂外院的雜事,她正卯著勁兒要在新差事上拿出點樣子來。

  這幾日院裡的灑掃排班、器物出入、雜役調度,她都拾掇得妥妥帖帖,連廊柱底下的灰縫都親自盯著人摳過一遍。

  滿心想著好好露一回臉,讓整院上下都看看她能幹。

  結果呢?

  大清早連正門還沒站穩呢,一隻不知道從哪個偏院竄出來的赤紅公雞先替她出了這個風頭,把她剛吩咐人掃乾淨的地磚撲棱了一地爪印,還差點把廊下那盆瑞香撞翻。

  她氣得臉都紅了,追著雞跑了三圈,髮髻散了也沒顧上攏,嘴裡雖沒出聲,但姜晚遠遠看了一眼她跑過去時的表情,明顯是在憋著什麼罵人的話。

  大約在心裡把那畜生祖宗十八代都問候過一遍了。

  「別讓她們追了。」姜晚彎腰穿好繡鞋,又伸手理了理外袍領口,「追得越急它越撲騰,讓粗使婆子拿長竿和網兜慢慢圍就是了。」

  「大年初五飛進來一隻公雞,本來就是好兆頭,送窮迎富,鬧一鬧反倒吉利。」

  她起身整了整衣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去跟秋棠說一聲,讓她別急,剛接手院子碰上這種事,誰也沒法子,叫她只管把該掃的該擦的照常做便是。」

  青禾應了一聲「哎」,快步跑了出去。

  片刻後院裡的尖叫聲少了,換成了婆子們不緊不慢的「吁——吁——」趕雞聲,伴隨著秋棠憋屈到極點的低罵。

  姜晚倚著門框看了兩眼,沒忍住,笑了。

  正月初五,底下的人忙得腳不沾地,主子們反倒得了真正的清閒。

  老太太料得沒錯,破五這日規矩多、忌諱也多,主子不便插手雜事,索性各在屋裡歇著。

  外院一大早就熱鬧起來。

  許伯夾著一本薄冊子站在廊下,嗓子都喊啞了,催著人把院子角角落落的碎屑雜物全翻出來,積了一冬的犄角旮旯這回總算見了天日。

  倉庫那邊也不消停,劉嬤嬤領著幾個小丫鬟對禮單核帳目,年前剩下的存貨一樣樣過,盤完一批又一批,硃筆在冊子上勾得飛快。

  兩撥人隔著半道院牆各忙各的,偶爾有跑腿的小廝抱著帳冊從這頭衝到那頭,被門檻絆了一下又趕緊爬起來,袖子都沒拍就繼續跑了。

  府門口比年前清淨不少,但車馬也沒斷過。

  全是各房旁支遠族遣來送年禮的。

  除夕那幾日宗親都守著自家團圓,誰也不會湊到主府來叨擾。

  可一過正月頭幾天,宗族往來的日子就卡著準頭到了。

  一箱接一箱的節禮抬進二門,一封接一封拜帖遞進內院。

  帖子裡寫得客氣,話里話外就一個意思:初七以後要陸續登門拜歲了,大伯母二伯母三嬸子四舅爺,排著隊來。

  許伯捧著厚厚一沓帖子進安和堂時,姜晚正歪在暖炕上翻帳冊。

  她抬眼就瞧見他額角沁著薄汗,衣袖上沾了一塊灰,大約是剛才在庫房那邊幫著搬東西蹭的。

  姜晚皺了皺眉,把帳冊隨手擱在一旁,身子往前傾了傾,語氣里透著關心:「許伯,我是不是給你派了太多活?」

  「年前年後這些天,外院的那些事大大小小全壓在你一個人身上,連軸轉也不帶歇的。」

  許伯微微一愣,隨即笑了。

  他跟著姜家老太爺跑了大半輩子,又是看著姜晚長大的,在她面前向來也擺不出什麼規矩。

  他把帖子往炕桌上一放,擺了擺手:「太太說笑了,就這點子事情,擱在往年還不夠熱身的。再說老奴這身子骨,經得起折騰。」

  他話音裡帶著點得意的勁兒,像是怕姜晚不信,又特意挺了挺脊背。

  姜晚被他這副樣子逗得彎了彎嘴角,目光落在那沓帖子上面:「各房旁支的日子定下來了?」

  「都送齊了。」許伯把帖子輕輕推到姜晚面前,「太太掌掌眼。」

  姜晚坐直了些接過來翻了翻。

  帖子按門第分了好幾摞,每一摞上頭都貼著許伯親筆寫的小簽子,筆跡利落,一看就是用心分過類的。

  她心裡點了點頭,嘴上只說了一句:「排個次序出來吧,按輩分和遠近分三撥,頭一撥初七初八,後兩撥隔天。」

  她把帖子攏好遞迴去,又補了一句:「茶點單子你回頭跟周嬤嬤說一聲,讓她先擬著,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的。」

  許伯接過來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腳步頓了一下,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太太也記得歇歇。年下忙了這些日子,難得有空閒,也別光顧著叮囑旁人去了。」

  姜晚被他這一句堵得愣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回兩句,卻見人已經跨出門去了。

  她只好把沒出口的話咽回去,低頭看了一眼炕桌上那本翻到一半的帳冊,嘴角翹了一下,又拿起來繼續翻了。

  青禾端著熱茶過來,擱在炕桌上,瞅了一眼姜晚手裡那本帳冊,又瞅了一眼她隨意攏著的頭髮,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太太,您這頭髮都沒仔細梳就批上帖子了?方才許伯過來的時候您就這麼見的?」

  姜晚翻了一頁冊子,頭都沒抬:「許伯又不是外人,見得還少了?」

  「那也不能——」

  青禾住了嘴,她從小在姜晚身邊長大,知道太太在親近的人面前向來散漫,可該說的話還是得說,「今日又不待客,您好歹把頭髮攏一攏,看著精神些。」

  姜晚抬眼看她,青禾心虛地把話頭咽回去了半截。

  她想了想,姜晚又覺得她說的也沒錯,那半截話就又給補了回去:「不待客也該梳好頭,您要是照鏡子瞧見自己這副模樣,怕是要嫌棄自己了。」

  姜晚被她念叨得沒法子,嘆了口氣放下帳冊,起身坐到妝檯前。

  青禾立刻跟過來拿起篦子,動作熟稔地順了順她腦後的發尾,嘴上也沒閒著:「今兒破五,府里沒什麼大事了吧?東邊庫房盤點、西院灑掃、外頭年禮登記……您都安排完了?」

  「嗯。」

  「那您歇歇?」

  「歇什麼。」姜晚從鏡子裡瞅了她一眼,「等會兒還要去松鶴堂辦事呢。」

  青禾沒再多問,手下動作又麻利了幾分,嘴上卻仍是嘀嘀咕咕的,像是對著一隻不肯好好梳毛的貓。

  松鶴堂里暖烘烘的,炭盆里的銀霜炭燒得通紅,把整間屋子烘出一股安安靜靜的暖意。

  老太太靠在羅漢床上翻佛經,手邊擱著一碟熟透了的柿餅,桂嬤嬤站在一旁奉茶。

  姜晚進門的時候老太太沒抬頭,翻了一頁經卷隨口問了一句:「聽說一大早你院子裡鬧起來了?怎麼回事?」

  「一隻公雞鑽正院去了。」姜晚在自己常坐的繡墩上坐下,接了個暖爐在手心捂了捂,「丫鬟們追了半天,最後還是讓粗使婆子拿了網兜才逮住。」

  老太太翻佛經的手頓了一下,臉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搖了搖頭:「破五嘛,鬧一鬧也好。開門見紅,也算是個好兆頭。」

  她把經卷合上擱在一旁,抬眼看了看姜晚。

  姜晚今日換了件清雅的蓮青色褙子,髮髻上只簪了根素銀簪子,乾淨利落,一看就是準備出門的架勢。

  老太太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心裡便有了數。

  「車夫安排好了,就是我常跟你提的那個孟老頭,嘴嚴腿快。你午後動身,對外只說城南古寺祈福,初七之前回來。旁的不必多說,我替你兜著底下。」

  姜晚點頭:「老太太費心了。」

  老太太沒接話,偏頭示意桂嬤嬤把那碟柿餅端過來,往姜晚手邊推了推。

  姜晚愣了一下,拿了一塊咬了一口,甜的。

  她又咬了一口,眉眼彎了一下。

  「府里有我坐鎮,沒人敢多嘴。你只管辦你的事,旁的不必操心。」

  姜晚把柿餅咽下去,認真點了點頭。

  松鶴堂的門帘在她身後落下來時,她又聽見老太太輕聲說了句什麼,只不過離得太遠,沒有聽清。

  出松鶴堂的時候,她沒有直接回安和堂的正院。

  這幾日她留意到陸暉總往後院小耳房鑽,一關就是大半日,連請安都來得比平時晚。

  她心裡記掛,腳下拐了個彎,穿過兩道月亮門就往僻靜的後院走去。

  小耳房門虛掩著,裡頭安安靜靜的。

  姜晚推門進去,就看見陸暉坐在窗下的案前,背脊挺得筆直,整個人恨不得趴在木坯上。

  桌面鋪了一層薄薄的細碎木屑,幾把小刻刀一字排開,砂紙、鑿子、小銼刀擺了半張桌。

  他沒聽見動靜,指尖捏著一把小刻刀,正對著一隻巴掌大的木兔子耳朵根部細細地磨。

  木兔已經成型了,線條圓潤溫厚,憨頭憨腦的,一看就費了不少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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