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誰家的熊孩子？
姜晚踩著腳凳下了馬車，抬眸便望見徐夫人攜著幾位女眷已經立在垂花門前了。
徐夫人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繡折枝花的褙子，比去年施粥時見的那身更講究幾分，但人還是那副溫和大方的樣子，見她們下了車便笑著迎上來。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s͎͎t͎͎o͎͎5͎͎5͎͎.c͎͎o͎͎m
她身後幾位女眷也跟著往前走，有年輕媳婦也有梳了婦人頭的，個個臉上都掛著熱絡的笑，沒有半分驕矜模樣。
姜晚邊回禮邊暗暗打量了一圈，心裡有了底。
她正想著，徐夫人已經走到了近前，目光在姜晚身上停了一瞬，含著笑意開口。
「可算把你們盼來了，上元這日人來人往的，我正忙著安置各家的席面，方才還在念叨你們該到了。」
她說著接過姜晚的手輕輕握了一下，「一路過來可還順利？」
「勞徐夫人費心。」姜晚從容回禮，「路上不算堵，比預期的早到了片刻。」
隨行丫鬟遞上禮盒。姜晚親自籌備的節禮，手工雕琢的玲瓏燈盞、府中秘制的軟糯元宵、繡著長樂平安紋樣的香囊，件件雅致貼心，不張揚卻顯誠意。
徐夫人接過禮盒掃了一眼，眼底笑意更深了些，也不多客套，只點了點頭：「你用心了。」
她側身引路，腳步卻比方才快了幾分，走在前頭道：「你們來得正好，園中景致都開了，後頭還有好幾家等著我去迎。」
「我讓丫鬟領你們先逛著，等席面齊了再來尋你們。」
她說著回頭朝姜晚笑了一下，那笑裡帶著幾分忙中偷閒的從容，「今日燈火無雙，你們只管隨心賞玩。」
徐夫人說完，又朝姜晚身後眾人含笑頷首致意，這才領著丫鬟匆匆往另一側廊下去了，裙擺帶起的風掠過階前青磚。
姜晚目送她走遠，轉身招呼眾人跟上引路的丫鬟，一行人這才不緊不慢地踏入園林。
陸懷瑾走在姜晚身側，方才一直沒出聲，這會兒才偏頭看了她一眼，低聲說了句「她待你倒是熱絡」。
姜晚彎了一下嘴角，還沒來得及回話，耳邊忽然傳來陣陣低誦佛號。
清越悠遠，穿透喧鬧人語，在這滿園燈火里顯得格外突兀。
循聲望去，不遠處臨水處搭了一處高台，台下已經圍了不少人，三三兩兩仰著頭朝台上張望，議論聲斷斷續續地飄過來。
「那不是初六感恩寺定光佛法會的雲遊弘法師父嗎？我還以為他早離境遊歷了！」
「徐家竟把弘法大師都請來了？」
「不愧是湖州第一世家，這般人脈，旁人求都求不來！」
姜晚順著眾人目光望去，園林正中的放生池旁，一位老僧閉目趺坐高台，低聲誦經，神色安然。
初六法會她便聽聞這位高僧道法高深，無數世家爭相邀約都不得一見。
徐家不聲不響就把人請來坐鎮燈宴，這份底蘊，當真深不可測。
園內燈火層層疊疊，步步是景。
琉璃燈流光溢彩，走馬燈輪轉不休，高聳的鰲山燈巍峨大氣，湖心漂滿荷花燈，燈影映水，虛實交映。
陸婉拉著陸昭往花燈最密的那條廊下跑，陸昭被她拽著走得急，嘴上還念叨著「慢點慢點」，眼睛倒也跟著瞅了一圈四周。
陸暉和陸姍落在後面，腳步漸漸慢了下來。
陸暉的腳在一盞琉璃盞前停住，那盞燈懸在廊柱下方，通體透亮，燈紗薄得透光，裡頭畫著一枝斜斜的梅花，筆法細巧，燈芯一跳，那梅花便像是在風裡輕輕搖了一下。
「這個……做得真好。」
陸暉停住腳，壓著聲說了一句，語氣里難得沒了平日的急躁，多了幾分認真，像是在看一件正經玩意。
陸姍挨著他站住，也仰頭看了一會兒，小聲問：「大哥，這燈能一直亮到明早嗎？」
「應當能吧。」陸暉偏頭看了她一眼，「徐家既然擺出來了，自然備足了燈油。」
兄妹倆站在這盞燈前，安安靜靜地看了好一會兒，與周圍來往穿梭的人群隔出半步天地來。
陸婉跑出去幾步遠，發現身後少了兩個人，又拽著陸昭折回來，正好聽見了陸暉方才那句感慨。
她探頭看了一眼那盞燈，倒是沒看出什麼特別來，不過見陸暉這麼安靜地看一樣東西，便沒有催他，只說了一句。
「等會兒我們去猜燈謎，要是贏到好吃的，給祖母帶一份回去。」
陸暉正盯著那盞琉璃燈發呆，聽到這句話愣了一瞬，回過神來。
就見陸婉不知什麼時候湊到他身後，手裡捏著一把團扇正往他跟前一晃。
他下意識偏頭躲了一下，又看清團扇上印著一隻圓滾滾的老虎，虎口咧得老大，登時往旁邊退了半步。
「——你嚇我一跳！」陸暉猛地拍了拍胸口。
陸婉笑得眉眼彎彎：「一驚一乍的，你方才看燈看得太入神了。」
「我哪兒入神了……」陸暉嘴硬，「你們什麼時候過來的？」
「早過來了。」陸昭站在兩步開外，手裡也拿著一把團扇，扇面上畫了一叢竹子，姿態清雅，與他這身錦袍倒是相襯。
他方才一直沒出聲，這會兒才開口，語氣淡淡的：「你只顧看那盞燈，自然沒留意。」
陸暉被他堵了一下，正要反駁，陸姍已經從後面跑到陸婉跟前，仰著臉問：「姐姐，你手上是什麼？」
陸婉這才把藏在身後的小團扇遞給她，扇面上畫著幾朵石榴花，顏色鮮亮喜慶。
「是方才在那邊鋪子拿的，一個給你一個給大哥的！」
「那邊還有好多有趣的小玩意呢！咱們再去挑幾個好看的，不然等會兒好的都被別人選走了。」
她說著看了陸暉一眼，眨了眨眼睛，又低頭摸了摸妹妹的腦袋。
陸姍雙手接過小團扇，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咧嘴笑了：「這個好看！」
陸暉被幾個妹妹這麼一鬧，方才那點子驚魂也散了，撓了撓後腦勺：「行行行，走，我也去挑一個，挑個威猛些的。」
他又看了一眼方才那盞琉璃燈，指尖在燈紗邊緣停了一瞬，這才收回手，跟著幾個弟妹往前頭的燈鋪去了。
姜晚跟在幾步開外，把幾個孩子的動靜盡收眼底。
她注意到陸暉走之前又望了一眼那盞琉璃燈，目光裡帶著點不舍。
她自己也順著那方向看了一眼。
燈紗透薄，裡頭的梅花畫得確實細巧，燈影落在廊下的石板上，綽綽約約的一小片光暈，瞧著就溫潤。
她心裡想著，這燈要是能買下來或者尋個差不多的，回頭給陸暉擺在屋裡頭，他大抵會高興。
身側光影微動，陸懷瑾不知何時走到她身旁。
「別繃著了。」他聲音壓得低，只有她能聽見，「今日是玩樂宴，萬事有我。」
姜晚側頭看他，撞進一雙沉穩溫和的眸子。
緊繃了一路的神經，像是被什麼輕輕拂了一下，松下來。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
二人並肩而行，沒有過多言語。
另一頭，方氏慢悠悠踱過來，與姜晚並肩站著，目光落在幾個孩子身上。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不小，恰好夠周圍幾撥人聽見：「你瞧瞧這幾個孩子，真是一個賽一個的齊整。」
姜晚愣了一下，轉頭看她，卻見方氏正望著孩子們的方向，嘴角掛著笑，語氣跟平日裡在府里閒扯家常時一模一樣，自然得像是隨口一說。
可姜晚順著她目光餘光一瞥，注意到幾步外幾位夫人正不動聲色地朝這邊看，視線在孩子們身上打了個轉又落在她臉上，見她看過去，又紛紛移開目光去瞧別處的花燈了。
姜晚心頭一明，方氏這是在替她做臉。
對於她這樣半路進門的繼室來說，旁的都不好夸，唯有孩子——
孩子養得好、教得正，在其他世家夫人們看來比什麼金銀排場都硬氣。
方氏挑這個話頭替她鋪路，算是把路都鋪到她腳底下了。
「別愣著。」方氏沒轉頭，見她還沒接話，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點不耐煩的笑意，「你應一聲不就完了。」
姜晚沒猶豫，順勢接住了話頭：「弟妹過譽了，不過是孩子們自己爭氣，我哪敢貪這個功。」
「你跟我還來這套？」方氏瞥她一眼，嗓音揚了半度，「你管孩子什麼樣，我還能不清楚？」
「這麼大的園子裡頭，你放眼找找，有幾家能養出這樣的來？」
她這話說得敞亮，聲音不大不小，恰好夠周圍幾撥人聽個分明。
這話一落，周圍的目光又多了幾道。
姜晚瞥見方才那幾位夫人中有兩個已經收起了打量的神色，換上了和氣的笑，正朝這邊微微點頭示意。
姜晚也回了禮，嘴角含著笑，偏頭對方氏低聲說了一句：「多謝弟妹。」
方氏哼了一聲，壓著嗓子回她：「謝什麼，我不是為了你，我是為了讓她們少惦記我們伯府的事。」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沒再往下說，各自收回目光望向孩子們的方向。
陸暉那裡終於挑好了團扇，正舉著一把畫了山水的給陸婉看，兄妹幾個嘰嘰喳喳笑作一團。
幾人正笑鬧著，湖邊的燈火忽然齊齊亮了一瞬——
滿園流光傾瀉，湖面倒映著層層疊疊的燈影，恍若星河落入人間。
「真好看。」陸姍仰著頭，眼裡盛滿了光。
陸婉也跟著點頭：「比天上的星星還亮。」
幾個孩子正看得痴了，一個穿著靛藍錦袍的小公子從旁邊躥出來，直直撞在陸暉身上。
陸暉沒防備，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陸昭眼疾手快扶住他，皺眉看過去。
那小公子七八歲模樣，生得白白胖胖，衣裳料子極好。
撞了人，連句歉都沒有，拍拍衣擺就要走。
陸暉哪裡肯依：「你撞了人，怎麼不道歉！」
那小公子回頭，上下打量他一眼，鼻孔朝天：「你自己不長眼，怪得了誰？」
陸暉登時漲紅了臉：「明明是你衝出來的！你才不長眼！」
小公子哼了一聲：「你知道我爹是誰嗎？」
陸暉哪裡吃這套，正要回嘴，陸昭已經上前一步，將他擋在身後。
「令尊是誰，不重要。」陸昭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撞了人道聲歉，是基本的禮數。這位小公子該不會連這個都不懂？」
他年紀雖小，可端方自持的氣度擺在那裡，話一出，周圍幾個孩子都安靜下來，偷偷打量那小公子。
那小公子被噎了一下，到底年紀小，又見周圍人都看著自己，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正僵著，一個圓臉丫鬟急急忙忙跑來，拉著他就往遠處走。
「公子！夫人找您呢！」
小公子借坡下驢，甩開丫鬟的手：「急什麼！」說完瞪了陸暉一眼，頭也不回地走了。
陸暉氣鼓鼓地盯著他背影：「什麼來頭，這般蠻橫。」
陸婉站在幾步開外，歪著頭看向那人遠去的方向，皺了皺眉，忽然輕輕扯了一下陸昭的袖子。
「二哥，你有沒有覺得他有點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