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方氏的神來之筆
「那是余家的小兒子。」
旁邊一個清瘦少年探過頭來,正是沈少夫人的長子沈承。
他方才就在不遠處看著,見人走了才踱步過來。
「余家在湖州根基深厚,最愛擺譜。他家這個小兒子從小被慣壞了,養得驕縱得很,你們莫理他。」
陸暉哼了一聲:「誰理他!明明是他撞了人還嘴硬。」
陸婉忽然一拍腦袋:「我想起來了!以前祖母經常帶我們去余家走動,他家那個小孫子——」
她頓住,看了看陸暉又看了看陸昭,眨了眨眼,「原來是他啊。」
陸暉也反應過來了:「余大娘的小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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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孩子互相看了看,臉上表情都有些微妙。
上回見還是好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那孩子才三四歲,胖嘟嘟的,長得倒是挺討喜。
如今再一照面——
陸暉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又覺得不太好說,只小聲嘟囔了一句:「跟小時候長得不大一樣了。」
陸婉也默默點了點頭,和陸暉交換了一個眼神。
陸昭低頭清了清嗓子,把目光移開了。
沈承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見他們終於從方才那樁事裡回過神來,這才上前半步,笑了笑。
「幾位哥哥姐姐妹妹,可還記得我?去年秋天在城外撿秋的時候,咱們一塊兒堆過草垛子的。」
他拱手行了一禮,眉眼彎彎的,倒是比方才那個余家小子順眼多了。
陸暉第一個笑著迎上去:「承哥兒!好久不見。」
他往後退了半步,伸手在自己胸口比了比,「我記得上回見你,才到我這兒呢。」
陸婉也湊過來,上下打量了一番沈承,笑著接話:「現在都快跟我們差不多高了,樣子也變了不少,方才差點沒認出來。」
沈承被他們一唱一和逗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後腦勺:「你們倒是沒怎麼變,就是都長高了些。」
陸昭站在旁邊看了片刻,嘴角浮起一點笑意,開口說了一句:「幾個月沒見,再見面反倒比上回生硬了。」
他一開口,陸暉和陸婉都笑了出來,幾個人互相看了看,那點子初見的生疏感便散了。
陸婉伸著脖子往沈承身後張望:「沈安呢?沒跟你一起?」
「他方才瞧見個猴兒燈,非要去追,讓嬤嬤跟著去了。」
沈承搖頭,一副拿自家小弟沒奈何的模樣,雖然他們是雙胞胎。
幾個孩子湊在一處,不多時便像從前一般熱絡起來。
陸懷瑜站在不遠處,與別家幾位公子寒暄,目光時不時往這邊掃一眼。
見孩子們相處融洽,便收回了視線。
姜晚看在眼裡,心底更安。
沈少夫人也在這時走了過來。
她今日穿了件鵝黃織金褙子,整個人明媚又不失端莊,手裡還牽著個小尾巴——正是方才去追猴兒燈的沈安。
沈安被母親牽著手,眼睛卻早就四處亂瞟了。
他剛才看到了陸昭他們,這會兒踮著腳尖往人群里張望,像是在找人。
姜晚見狀笑了笑,低頭跟他說了一句:「你哥哥在那邊的燈鋪子前頭,我家幾個孩子也在,都湊在一處呢。」
沈安猛地回頭看了他母親一眼,眼神亮晶晶的,帶著問詢。
沈少夫人被他那副模樣逗得彎了彎嘴角,鬆了手,偏頭吩咐身邊的嬤嬤:「帶二公子過去吧,仔細看著別跑遠了。」
沈安得了準話,撒腿就往嬤嬤指的方向跑了,跑出兩步又折回來,朝姜晚和一旁的方氏拱了拱手喊了一聲「大伯母好二伯母好」,又一溜煙沒進了人群里。
沈少夫人看著他那背影搖了搖頭,這才回過頭來,笑著對姜晚道:「可算找著你了,方才在前頭遠遠瞧見你,一轉眼就不見了。」
「被孩子們拖著,四處亂轉。」姜晚笑著應道。
沈少夫人又和方氏互相見了禮,方氏回了一禮,態度比平日客氣了幾分。
她見二人舉止親密,說了句「你們聊,我去前頭轉轉」,便悠悠然走了。
沈少夫人等她走遠了,才挽住姜晚的胳膊壓低聲音:「走,先上樓。席面快開了,我留了位置,你坐我旁邊。」
姜晚知她是特意照應,心頭一暖:「有勞少夫人。」
「你我之間,不必客氣。」沈少夫人擺擺手,又小聲補了一句,「今日來得人多,你初入這圈子,跟著我,我帶你認認人。」
姜晚點頭應下。
兩人正說著,徐少夫人徐姝快步走來,身段利落,笑起來眉眼彎彎,十分爽朗。
「陸大太太!總算見著你了。」徐姝上前,十分自來熟地拉了拉姜晚的袖子,「嫂嫂讓我來請你上樓。走,我帶你入席。」
姜晚心中瞭然。
——徐夫人方才在垂花門迎客時就說過忙完便來領她,可這一時半會兒的,幾家夫人陸續到齊,席面、園子、孩子們那邊都要照應,怕是一時脫不開身。
她嘴上不好明說,便讓自家弟妹親自來跑一趟。
這份用心,倒是比嘴裡說幾百句客套話都實在。
一旁的沈少夫人見是徐姝,笑了:「阿姝,我正說帶陸大太太上去呢。」
「一起一起。」徐姝大大咧咧,「反正都是往一處去。」
三個年輕婦人一道往樓里走。
徐姝腳步輕快,嘴裡不停介紹:「一會兒開席,女賓都在二樓正廳,男賓在樓下東側雅間,孩子們在偏廳。你莫擔心,我們家有專人專程照看孩子們的。」
姜晚忙道:「那就有勞府上了,幾個孩子雖不算調皮,可到底人多的地方怕看不住。」
「我嫂嫂特地交代的,說你府上幾個小公子小姐教養極好,讓我好生招待。」
徐姝回頭沖她笑,「再說了,我瞧那幾個孩子比別家的省心多了,照看起來又不費事。」
「你們安心赴宴便是,孩子們那邊備了好些玩意兒,猜燈謎、投壺、套圈都有,只怕熱鬧得捨不得回來找你們呢。」
這般坦率爽利,倒讓姜晚生出幾分好感來。
入得正廳,席面已經擺開。
徐姝安排得周到,女賓席分作數張圓桌,座次早定。
姜晚的位子,恰好在沈少夫人旁邊,方氏又正巧在姜晚旁邊。
徐夫人作為主家在上首,另有幾位湖州有頭有臉的世交主母分列兩側。
廳中已坐了七八成賓客,滿室衣香鬢影,笑語晏晏。
姜晚跟著沈少夫人落了座。
剛坐定,便察覺到幾道目光若有似無地飄過來。
坐在她斜對面的是位柳夫人,年紀不大,妝飾精緻,一雙眼睛卻滴溜溜地轉,透著股子精明外露的勁兒。
她正與身旁另一位夫人低聲說著什麼,說到一半,忽然抬眼看過來,正撞上姜晚的視線。
柳夫人也不迴避,反而彎了彎唇角。
「這位就是永昌伯府新來的陸大太太吧。」
她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半桌人都聽見。
「早聞陸大太太是金陵人士,今日一見,果然與我們湖州女子不同,通身氣派都不一樣呢。」
這話明著是夸,暗裡什麼意思,在座都是人精,誰聽不出來。
金陵來的,外來戶。
跟湖州世家八竿子打不著。
廳中瞬間靜了一拍。
沈少夫人臉上的笑沒變,手裡剝蜜柑的動作也沒停,但姜晚明顯感覺到,身旁的人胳膊繃緊了。
姜晚倒是不惱。
她早料到會有這一出。
新婦入局,哪能人人歡迎?總得有人跳出來試探深淺。
她微微一笑,不緊不慢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柳夫人謬讚了。金陵湖州同屬江南,風土人情雖有小異,但說到底,共飲一江春水,同看一輪日月,倒也沒什麼不同。」
她頓了頓,目光溫和地落在柳夫人身上:「若說真有不同,大約是我初來乍到,還不大習慣……這般直接誇人的方式。」
話音落下,席間響起幾聲極輕的笑。
沈少夫人暗暗鬆了口氣,嘴角的笑意真了些。
柳夫人臉色微僵,到底不好發作,只乾笑兩聲:「陸大太太真是會說話。」
方氏把玩著手中的茶蓋,瞥了一旁的姜晚一眼,這才慢悠悠地開了口,將話頭對準了柳夫人。
「柳夫人今日這身衣裳瞧著倒是別致,顏色也鮮亮。這是湖州今年新出的料子吧?」
柳夫人一僵,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
那料子是前年的舊款,她特意改了改拿出來穿,沒想到被方氏一眼看穿。
方氏點到即止,沒有再說。
但滿桌夫人哪個不是眼毒的?方才還覺得柳夫人占了上風的人,這會兒都暗自咂摸出味道來了。
柳夫人面色紅白交加,不敢再輕舉妄動。
沈少夫人適時轉了話頭,湊近姜晚低聲道:「別理她,柳家前些年才擠進圈子裡來,根基淺得跟紙似的,偏又愛處處壓人一頭。」
「今日挑上你,不過是覺得你面生好欺。」
姜晚輕聲回:「無妨。這樣的試探,早晚會來。」
沈少夫人見她通透,放了心,又笑道:「你等著看,一會兒有她難受的。」
姜晚挑眉,不知她這話何意。
不多時,開席。
佳肴精緻繁複,色香味絕。
重頭戲自然是各色上元浮圓子,桂花清甜、豆沙綿密、芝麻醇香、果仁酥脆,寓意歲歲團圓。
酒過三巡,行起了上元傳柑之戲。
這遊戲簡單,眾人手捧金黃蜜柑相互傳遞贈予,以柑寄福,互祝新歲順遂。
說是遊戲,可在世家宴席上,從來都是暗藏心思。
傳給誰、略過誰、給誰先給誰後,處處都是講究。
輪到柳夫人時,她起身接過丫鬟遞來的一盤蜜柑,笑意盈盈地往左首邊傳去。
一個、兩個、三個。
她刻意繞過了姜晚,將柑子傳給了姜晚下首的夫人。
滿桌人都看見了。
廳中靜了一瞬。
姜晚眸光微動。
這是當眾想落她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