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柳夫人手裡的蜜柑還沒遞到周夫人掌心,姜晚已經笑了。

  「柳夫人且慢。」

  她這一聲不高不低,恰好讓整張桌的人都放下筷子。

  沈少夫人正要張嘴,被姜晚在桌下輕輕按住了手。

  「這柑子還沒經過我手,柳夫人怎麼就先替我做了主?」

  姜晚說著,不緊不慢地從柳夫人手裡把蜜柑抽了出來,擱在自己跟前,抬眼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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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是說,柳夫人的眼裡,從來沒有我這個人?」

  柳夫人面色一頓,隨即堆出滿臉歉意,掌心在膝頭蹭了蹭。

  「哎喲,是我眼拙。只當陸大太太不稀罕這蜜柑,便先給了周夫人,陸大太太可千萬別往心裡去。」

  「我稀不稀罕,是我的事。」

  姜晚聲音不高,語速也不快,字字卻像小錘子似的一下一下敲在席面上。

  「柳夫人想給別人,也得等這柑子先過了我的手。」

  「否則不知道的,還以為您在這個席面上,能替我做主呢。」

  「陸大太太說笑了……」柳夫人笑得發僵,「我哪有那個膽子。」

  「沒有最好。」

  姜晚端起茶盞,拿杯蓋輕輕撥了撥浮沫。

  「聽說前歲菊宴上,柳夫人『疏忽』一回,今日又『疏忽』一回。」

  「我原不想計較,可這席上坐的都是湖州有頭有臉的夫人太太,若我一聲不吭,倒叫旁人以為永昌伯府好欺負。」

  她放下茶盞,目光慢慢掃過四周,最後落回柳夫人臉上。

  「我這人,平日裡不愛爭搶。可誰要是把刀子往我臉前遞兩回,我若再躲,便不是大度,是窩囊了。」

  最後兩個字輕輕落地,像在油鍋里撒了把鹽,滿桌寂靜中,竟有人極輕地吸了口氣。

  柳夫人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

  她從前聽說永昌伯府新來的陸大太太性子溫淡,是個好拿捏的。

  誰想到今日當著半個湖州世家的面,這人竟一句不讓,竟還提到了去年她在菊宴上出醜的那事。

  那時她參加菊宴,不成想惹到了一位有誥命在身的夫人,被當眾頂了回來不算,回去後還險些讓丈夫丟了官。

  賠了多少東西才把這事壓下去,她連數都記不清了。

  「陸大太太好利的嘴。」柳夫人強撐著抬了抬下巴,聲調已經有些發虛,「我不過一個疏忽,倒招來陸大太太這般上綱上線。」

  「難道這席面上,連個玩笑都開不得了?」

  「玩笑?」姜晚輕笑起來,「拿永昌伯府的臉面當玩笑,柳夫人這玩笑可開得有點大。既然您說玩笑,那我便也跟您說個玩笑。」

  她往座椅里一靠,神色閒適得不像身處席間。

  「有個故事說,某家設宴,一人三番五次不給人斟酒,旁人問他為何,他說不記得。後來輪到他自己敬酒,滿桌人都不接他的酒,他又說旁人小氣。柳夫人,您說這人是記性不好,還是心眼不好?」

  柳夫人臉色鐵青,嘴唇抖了抖,硬是沒接上話。

  沈少夫人捂著帕子,差點笑出聲來。

  她以前只覺姜晚穩妥細緻,倒沒發現這張嘴刻薄起來,也能不吐半個髒字就把人臉面撕了。

  方氏遙遙望過來,朝姜晚舉了舉盞,眼底笑意明顯。

  「好了好了,大過節的,誰也別提什麼故事了。」

  沈少夫人適時出聲,笑吟吟地拿過姜晚跟前那個蜜柑,親自剝開。

  「陸大太太,這柑子我替您剝了,您消消氣。今日上元,犯不著為了這點事敗了興致。」

  姜晚從她手裡接過一瓣蜜柑,擱進嘴裡,慢悠悠地嚼了。

  「少夫人剝的柑子,格外甜。」

  柳夫人僵在當場,坐也不是,笑也不是。

  旁邊周夫人早把帕子捏得變了形,只恨自己方才多看了姜晚兩眼。

  廳中正尷尬著,偏廳的門「吱呀」一聲被撞開,一串孩子呼啦啦涌了進來。

  打頭的是陸暉。

  他手裡高舉著一隻金燦燦的蜜柑,像舉著個寶貝似的,跑得額發全貼在腦門上。

  「母親!母親您快看!」

  他身後跟著一串,沈承、沈安兄弟倆,徐家的徐柚子也邁著小短腿拼命追。

  「你還沒看清我早就猜出來了!」

  陸暉頭也不回,跑到姜晚跟前,把蜜柑往她手裡一塞,滿臉通紅,眼睛亮得灼人。

  「母親,我贏了五個彩頭!五個!得了第一呢!安哥兒才兩個!」

  「你放屁!」沈安氣鼓鼓擠過來,小臉漲得比陸暉還紅,「我那是讓著你!我哥說了,第一個燈謎是你耍賴!」

  「我哪裡耍賴了!我們家二弟弟作證!」陸暉立刻回頭找陸昭。

  陸昭從後面走上來,步子穩穩噹噹,先朝在座的各位夫人行了禮,才看向一旁的沈安。

  「那題確實是他自己猜出來的。」陸昭語氣平靜,「只是他猜之前,把旁邊所有人的答案都偷聽了一遍。」

  「二弟!」陸暉跳起來,「你是我親二弟嗎!」

  「正因為是親的,才不包庇你。」

  滿場鬨笑起來,連隔壁幾桌的夫人都探過頭來看。

  沈安得意地沖陸暉做了個鬼臉:「聽見沒有!你家親二弟都說你偷聽了!」

  「我那是參考!參考!」

  「參考和偷聽也就差一個字!」

  沈承和陸婉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被沈安一把扶住。

  陸婉和陸姍這時也擠到姜晚身邊。

  陸婉端著一盞茶,走了一路,一滴沒灑。

  陸姍手裡那塊桂花糕,缺了個小小的角。

  「母親,這茶是徐夫人特意讓廚房給您添的,說您席上受了寒,喝點熱茶暖暖身子。」

  陸婉把茶盞穩穩擱在姜晚手邊,聲音軟糯。

  「這糕我嘗了一小口,不是很甜,母親喜歡。」

  陸姍也湊上來,仰著臉等她夸。

  幾個孩子圍在姜晚跟前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後頭跟著的那一串小尾巴也湊了過來,個個眼底亮晶晶的,滿是對那幾位「拔得頭籌」的哥哥姐姐的崇拜。

  幾位夫人坐在席上,目光越過自家孩子的頭頂,落在姜晚跟前那幾個孩子身上,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家的,輕輕嘆了口氣。

  那目光里有羨慕、有感慨,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可姜晚沒工夫去細辨,光是應付眼前這四張嘴,已經忙不過來了。

  沈少夫人趁機撫掌:「陸大太太可真會養孩子,瞧瞧這幾個,從偏廳鬧到正席,滿湖州的靈秀都聚到您這一桌了。」

  「可不是嘛。」旁邊一位姓魏的夫人接話,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酸意。

  「我家那混小子,往人前一站連句整話都說不利索。陸大太太這幾個,個頂個能說會道,還知道給母親端茶遞糕。」

  「陸家的老大暉哥兒方才在偏廳可風光了,一人猜中五題,把徐家幾個哥兒都比了下去。」

  「我瞧著還是陸家二少爺那個昭哥兒最難得,小小年紀這般端方,方才那幾句話說得有板有眼。」

  「兩個姐兒才叫貼心呢,還知道母親愛吃什麼口味,真是貼心!」

  一句句誇讚落下來,姜晚只含笑聽著,時不時低頭跟孩子們說幾句。

  柳夫人那一角,徹底冷清下來。

  沒人接她的話,也沒人看她。

  方才還跟她嘀咕的那位夫人,早把椅子往姜晚那邊挪了半寸。

  柳夫人氣得指甲險些掐進掌心。

  她費盡心思給姜晚難堪,結果人家幾個孩子一進來,滿堂的目光全被哄走了。

  這還不算,那些平日跟她交好的夫人,這會兒全湊到姜晚跟前,把話頭遞得一個比一個熱絡。

  最要命的是,這些孩子的確爭氣。

  長得齊整,規矩也挑不出錯,連鬧起來都透著一股子這個年紀才有的鮮活,讓人討厭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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