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夜信
徐夫人不知何時已巡到這一桌。
她先看了眼姜晚,又看向幾個孩子,最後目光落在柳夫人身上,臉上的笑意淡了。
「這是怎麼了?我遠遠就聽見這桌最熱鬧。」
徐夫人走到孩子們中間,伸手虛虛攏了一把陸暉的肩:「暉哥兒,聽說你在偏廳贏了五個彩頭,把我家那幾個都給比下去了?」
陸暉脆生生叫了一聲「徐夫人好」,又補了一句:「是徐家幾個大哥哥讓著我,我才贏的。」
柚子站在旁邊,歪著頭聽完這句話,一臉認真地接了一句:「我什麼時候讓著你了?」
他說話還有點口齒不清,這茬接得又急又快,旁邊幾個徐家大哥哥還沒來得及開口,柚子就先把這個話頭截了過去。
幾個孩子安靜了一瞬,隨即都笑了出來。
一個稍微年長些的徐家哥哥伸手拍了拍柚子的腦袋,笑著說:「你倒是接得快,自己猜謎猜了幾個你心裡沒數?」
另一個也跟著補了一句:「就是,你連一個都沒猜對,還說什麼讓不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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柚子被自家哥哥們一左一右夾著調侃,臉漲紅了,張嘴想辯又找不到詞。
笑了一陣,陸暉收住了神色,一本正經地看向柚子:「方才啊,你跑得慢,就是讓著我了。」
他這話說得端端正正的,可語氣裡帶著明晃晃的打趣。
柚子急得跺腳:「暉哥哥你胡說八道!」
徐夫人站在一旁笑夠了,這才伸手揉了揉柚子的頭,把他往自己身邊帶了帶:「好了好了,大過節的,別鬥嘴。暉哥兒把彩頭贏回來了,柚子你下回也贏幾個回來。」
柚子被母親摟著,不服氣地撅了撅嘴,到底沒再開口了。
徐夫人鬆開陸暉,轉向柳夫人時,笑容雖然還在,語氣卻有了主家特有的分量。
「柳夫人,今日上元佳宴,來的都是客,我徐家做東,只求賓主盡歡,若有什麼誤會,說開便好。」
「若一而再、再而三地鬧出些不體面的事,丟的可不止一家的臉面。」
她頓了頓,眼睛看著柳夫人,話卻是對滿場說的。
「我徐家在湖州這些年,最重和氣。誰若在我徐家的席面上生事,便是跟整個徐家過不去。」
柳夫人渾身一僵,忙起身賠笑:「徐夫人言重了,都是我的不是。方才已經給陸大太太賠過禮了,陸大太太大人有大量,不會同我計較。」
她說著轉向姜晚,欠身下去:「陸大太太,今日都是我的錯,您千萬別往心裡去,改日我登門賠罪。」
姜晚坐著沒動,只淡淡笑了笑:「柳夫人不必如此,徐夫人說得對,上元佳節,貴在和樂。過去了,便過去了。」
她把「過去了」三個字說得很輕,柳夫人的臉卻漲得通紅。
徐夫人點頭,似乎很滿意這個結果。
「好了,都坐下吧,廚房剛出鍋的桂花浮圓子,我讓人給這桌多上一份。孩子們也餓了,都吃一碗再走。」
她轉身吩咐侍女,又笑著對陸暉道:「暉哥兒,待會兒去園子裡看燈,你再給我贏幾個彩頭回來,我就讓人給你單設一盞最大的走馬燈。」
「真的?」陸暉眼睛都亮了。
「我還能騙你一個孩子不成?」
「那我一準給您贏回來!」
孩子們歡呼著,簇擁著姜晚重新落座。
廳中氣氛熱絡,仿佛方才那場暗涌從未發生過。
只有柳夫人,坐回自己的位子,像吞了只活蒼蠅,吐不出咽不下,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
姜晚垂眸,慢條斯理地剝著那枚蜜柑。
陸暉贏來的那枚,金燦燦,沉甸甸,還帶著孩子掌心的汗意。
她分了一半給陸婉,又分了一半給陸姍,自己留了一瓣放進口中。
真甜。
席散後,眾人移步園中賞燈。
上萬盞花燈齊齊亮起,湖面流光溢彩,燈影搖曳,恍若星河傾落人間。
孩子們在燈謎長廊流連忘返,陸暉又中了幾題,贏了盞兔子花燈,到底沒敢忘記徐夫人的話,嚷嚷著要去找徐夫人討那盞走馬燈。
陸昭難得沒管他,只不緊不慢跟在後頭,目光始終罩著幾個小的。
陸婉陸姍在花燈攤前認認真真挑了半天,最後各自選了一盞小小的蓮花燈,說是一盞帶給祖母,一盞帶給父親。
沈少夫人湊到姜晚身邊,肩挨著肩,壓低聲音道:「今晚這事,你在湖州算是立住了。」
姜晚睨她一眼。
「我不是說風頭。」沈少夫人認真道,「咱們這些外來媳婦,若一味退讓,只會讓人踩到頭上來。你今日當眾還回去,往後誰再想給你使絆子,都得先掂量掂量。」
姜晚看著遠處陸暉蹦蹦跳跳的背影,笑了笑:「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可誰要當眾撕我臉,我也不能把另一半伸過去。」
沈少夫人重重點頭:「放心,今晚這一出,不出明日就會傳遍湖州。柳夫人是不敢再向你作妖了。」
兩人相視而笑,不再多言。
陸懷瑾不知何時走到姜晚身側,手裡端了盞熱茶。
「累不累?」
姜晚接過來,小口啜飲:「還好。你呢?聽徐家老爺說,你在偏廳喝了不少。」
「幾杯而已。」他低頭看她,目光在燈火映照下有些深,「方才的事,聽說了。」
「都傳到你耳朵里了?」
「滿園子都在說。」陸懷瑾嘴角幾不可察地揚了揚,「說永昌伯府的陸大太太,一句話就把柳夫人堵得說不出話來。」
姜晚搖頭:「哪有那麼厲害,不過是她先欺上門來,我總不能退。」
「就該這樣。」陸懷瑾說,「你在外頭不輸陣,回府也不必低頭。誰給你難堪,你只管還回去。天塌下來,我替你撐著。」
姜晚抬頭看他,燈火落在陸懷瑾眼睛裡,亮晶晶的。
「知道了。」
夜深了,眾人盡興散去。
回府的馬車上,四個孩子東倒西歪。
陸暉窩在陸昭腿上睡得正香,懷裡還緊緊摟著那盞兔子燈,嘴裡嘟囔著什麼「走馬燈……最大……」之類的夢話。
陸姍靠在陸婉肩頭,兩人共披一件斗篷,呼吸綿長。
姜晚靠在車壁上,看著這一幕,心裡軟得像塞了團棉花。
馬車碾著夜色駛入永昌伯府。
安頓好孩子們,姜晚洗漱完畢,正欲歇息。
青禾輕手輕腳走進來,手裡捧著一封信。
「太太,外頭專人送來的,說務必請您親啟。」
姜晚心頭微動。接過一看,封上沒有落款,字跡卻再熟悉不過。
董斯年的筆跡。
她屏退左右,拆信細讀。
寥寥數語。
正月十七,他的車馬就要到了。
姜晚指尖輕捻信紙邊緣,方才宴上的暖意與安穩,瞬間被一層細密的緊繃取代。
董斯年。
來了。
上回那封信,她只當是尋常走動,沒往深處想。
雖隱約覺得對方不會無端來信,可手頭事多,也就擱下了。
如今再回頭看,陳掌柜那番隱晦示警、今日這封突如其來的登門告知。
兩件事疊在一處,便像一記悶雷,沉甸甸壓在心頭。
是善意提點,還是另有所圖?
姜晚將信紙折好,壓在枕下。
漫漫長夜,萬般思慮,最終只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正月十七,是福是禍,唯有靜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