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嬸娘猜著真准


  正月剛過,京中的寒氣還沒有散盡,伯府各處迴廊牆角還積著殘雪,被下人掃到兩側牆根。

  安和堂外,青禾踮著腳往府門方向張望,腳底下不時碾兩下地上碎落的冰碴。

  她心裡頭七上八下。

  董斯年今日要來的消息一早就遞了進來。

  這人是董閣老的孫輩,再加上姜老爺姜懷遠又是董閣老的門生。

  算下來董斯年和自家太太姜晚牽扯頗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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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回登門雖說是禮節性拜會,可那次走之後太太好幾日都沒怎麼舒展過眉頭。

  她雖不曉得信里寫了什麼,但光看太太那副神情就知道不是什麼輕鬆的往來。

  這回又來了。

  她說不清緣由,就是覺得心裡發緊,像有什麼東西懸在半空沒落下來。

  「青禾,別來回挪步子了,鞋底沾了冰泥,待會進去要弄髒地衣。」秋棠抱著一摞剛理好的帳冊從廊下走過,低聲提醒她。

  青禾收回腳,拍了拍裙邊,嘴上應著,視線依舊牢牢鎖著前方通路。

  她心裡暗自嘀咕。

  這位董公子,每一次到訪,太太手裡就要多一堆剪不斷理還亂的麻煩。

  也不知道今日,又要掀出來何等風波。

  府門方向傳來車馬軲轆碾過凍土的響動。

  是董斯年來了。

  他自然是按著伯府拜客的規矩,先往松鶴堂拜見老太太。

  老太太今日精神尚好,坐在暖榻上受了禮,問了幾句董閣老的身子,又聊了聊年下朝中可有新動向。

  董斯年一一答了,態度恭謹,挑不出半點兒錯。

  老太太端起茶盞,輕輕撥著浮沫。

  「你祖父近來操勞,你得了空,多往跟前儘儘孝,朝堂的事再大,也大不過身子骨。」

  「老太太教誨得是。」

  董斯年笑著應了。

  又坐了片刻,他起身告辭。

  老太太也沒多留,只朝桂嬤嬤使了個眼色,讓妥帖的人引他去安和堂。

  人一走,老太太把茶盞擱回小几上。

  「桂嬤嬤,你瞧出來沒有。」

  桂嬤嬤躬了躬身:「董公子今日,怕是揣著事來的。」

  「何止揣著事。」老太太笑了笑,「這孩子比他祖父年輕時還沉得住氣。方才跟我這兒坐了半盞茶的功夫,硬是一句正題沒露。」

  她頓了頓,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色。

  「朝堂上的風,怕是又要起了。」

  老太太指尖輕輕叩著榻邊小几,眼底思緒翻湧。

  董閣老在朝中周旋博弈,伯府夾在各派勢力縫隙當中,姜晚夾在中間,早就不可能做一個只管好後院內宅的尋常繼室。

  有些事,躲不開。

  安和堂這邊,姜晚和陸懷瑾已經候著了。

  炭盆燒得足,窗子半掩著,透進幾絲帶著雪氣的涼風,倒把屋裡的炭火氣沖淡了些。

  聽見通傳,陸懷瑾放下手裡的書卷,朝姜晚看了一眼。

  「來了。」

  董斯年跨進門來,笑著見禮,禮數一如既往地周到。

  陸懷瑾在主位相陪,姜晚坐在旁側,幾人先扯了幾句年下往來和京中官場上的閒話。

  姜晚面上帶笑,心裡卻半分沒松。

  董斯年今日到訪,絕非敘舊那麼簡單。

  這一點,從他進門之後眼神掠過自己那一眼,她就知道了。

  陸懷瑾也察覺了。

  他這人,從來不用旁人多說。

  董斯年說話時,話頭總會不自覺地往姜晚那邊帶,好幾次說到一半,又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把話咽了回去。

  這般欲言又止的姿態,他若還看不出來,就白在官場混這麼多年了。

  陸懷瑾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喝了口,放下。

  「我突然想起書房裡還壓著幾份年前沒理完的公文,去去就回。」他起身,朝董斯年微微頷首,「你們先聊。」

  說完便往外走,經過姜晚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低頭看她一眼。

  那一眼裡沒別的話,只有一句。

  ——我就在隔壁。

  姜晚輕輕點頭。

  陸懷瑾走後,屋裡伺候的丫鬟也悄無聲息地退到了外廊。

  雕花隔扇半掩著,炭盆里的銀霜炭偶爾「啪」地爆開一朵火星,聲音在安靜的屋內格外清晰。

  姜晚沒有急著開口。

  她替董斯年續了半盞茶,自己也端起杯子,慢慢抿。

  董斯年也不說話,手指輕輕敲了敲膝頭,像是在等她先開口。

  兩人各懷心事,面上一個比一個閒適。

  終於,姜晚先笑了。

  「董公子今日登門,該不會只是為了陪老太太說幾句閒話吧。」

  董斯年也笑:「老太太健談,我受益良多。不過嬸娘說得對,今日來,的確還有些別的事。」

  「那便直說。」姜晚放下茶盞,抬眼看他,「我這個人,不喜歡猜。」

  「嬸娘不喜歡猜?」董斯年挑了挑眉,「我反倒覺得,嬸娘猜得比誰都准。」

  「董公子高看我了。」姜晚輕笑一聲,「有些事,我連邊都摸不著。就比如前次公子送來的那封家書。」

  她的目光落在董斯年臉上,語氣不重,卻一字一頓,「那封家書里夾的令牌,恐怕不是我父親的吧?」

  董斯年沉默了一瞬,忽然低低笑了起來。

  那笑裡帶著點被拆穿後的坦然,倒沒有多少慌張的意思。

  「祖父說得沒錯。」

  「他說什麼?」

  「他說,永昌伯府的大太太,可不能小看去了。」董斯年坐直了身子,臉上那層溫潤的笑意淡了幾分,露出底下真切的鄭重,「我今日來,就是為了把這件事說清楚。」

  「洗耳恭聽。」

  「那封家書自始至終都是姜伯父在我祖父的授意下寫的。令牌,也是我親自放進去的。」董斯年說,「但信上提到的那位舊人——」

  「聚賢茶館的陳掌柜,如嬸娘所猜的那樣,並非姜伯父的舊部。」

  姜晚的指尖在茶盞邊緣輕輕一頓。

  「他是我祖父的人。」

  這句話落進屋裡,像往平靜的水面投進一顆石子,漣漪一層層盪開。

  姜晚沒有表現出驚訝。

  她只是緩緩點了點頭,像是印證了什麼盤旋在心頭許久的猜想。

  「果然如此。」她低聲道,「我父親家底微薄,半生宦海沉浮,到頭來也就攢下幾箱舊書和一堆還不清的人情。憑他自己,無論如何也養不起一個消息這般靈通的暗樁。」

  她抬眼看向董斯年。

  「所以陳掌柜從一開始,就是董閣老安排在我身邊的人。」

  「談不上安排在你身邊。」董斯年說,「他本就是董家埋在湖州的暗線,只是正好借了姜伯父這層關係做遮掩。」

  「再加上嬸娘嫁到伯府來的掩飾,外人順著線索去查,只會以為那是姜家舊日的人脈,落不到董家頭上。」

  「這步棋,董閣老布了多久?」

  「十年。」董斯年坦然道,「或許更久。」

  姜晚心頭一跳。

  十年。

  這意味著早在自己還未嫁入永昌伯府之前,董閣老就已經開始謀劃,將這條線埋在了永昌伯府周圍。

  而自己的父親,從頭到尾,恐怕都不曾察覺。

  「陳掌柜數次助我,半途攔下我試探口風,也是董閣老授意的?」姜晚問。

  「是。」董斯年沒有否認,「祖父要確認,你值不值得託付。」

  「那如今呢?」姜晚看著他,「董閣老確認好了嗎?」

  董斯年與她對視片刻,緩緩吐出一個字。

  「值。」

  姜晚沒有接話。

  這個字的分量太重了。

  重到她不覺得欣喜,只覺得心驚。

  「王閣老一系的耳目遍布京城內外,陳掌柜這條暗線絕不能暴露。」董斯年語氣沉了下來,「他依舊可以供你差遣,府內外打探消息,你儘管吩咐。」

  「王閣老。」姜晚輕聲重複這三個字。

  「祖父已經忍了太多年。」董斯年說,「如今正在暗中搜集王閣老的罪證,只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就向陛下呈上彈劾。」

  「這場較量牽連極廣,稍有不慎,便是傾覆之禍。」

  他頓了頓,看向姜晚。

  「我們需要你的助力。」

  姜晚沒有立刻應聲。

  她坐在那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上的紋路,腦海中飛快地轉著。

  伯府、董家、王閣老。

  後宅、朝局、舊案。

  她不是沒想過自己會被捲入這些爭鬥。

  說起來,此前他父親早就暗示過,她嫁進永昌伯府,就不可能只做一個管管內宅的尋常繼室。

  可真當這副擔子沉甸甸地壓到肩頭時,她還是覺得有些喘不過氣。

  「董公子今日來,想說的不止這些吧。」姜晚忽然開口。

  董斯年微微挑眉。

  「上次那封信里,還夾了別的東西。」姜晚說,「陳掌柜的來歷,你今日解釋清楚了。可還有一件事,你始終沒有提。」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將半掩的窗扇推開一條縫。

  冷風灌進來,吹得她額前的碎發輕輕一晃。

  「顧太太當年暴斃一案,我查了這麼久。府里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在說顧太太是產後落了病根,身子虛弱去的。我不信。」

  她轉過身,目光直直落在董斯年臉上。

  董斯年也跟著站了起來。

  他看著姜晚,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肅重。

  「正是,關於這件事,我找到了蓮心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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