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新的考驗


  豎日清晨。

  天色尚未完全大亮,稀薄的晨霧尚且籠罩在肅寧縣城之上,昨夜輾轉反側許久方才勉強睡去的劉承嗣已然睜開了眼睛,斜靠在床榻之上,任由身後的王瑛替他梳理髮髻。

  這女子雖然姿色出眾,但手腳卻出人意料的麻利,此刻雖身著粗布麻衣,卻依舊難掩眉眼間的媚色。

  咚咚咚!

  正當劉承嗣微眯著眼睛,於腦海中思索日後對策的時候,耳畔旁便突然響起了清脆的敲門聲。

  "劉公子,您醒了嗎?"

  劉總旗刻意壓低的聲音中涌動著一股膩人的討好。

  聞聲,劉承嗣心弦一緊,但面上卻是不動聲色,揮手示意同樣抬頭觀瞧的王瑛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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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刺眼的陽光射入,穿戴整齊的劉總旗和周海一前一後的邁入了房間,平日裡陰冷肅殺的臉頰上擠滿了討好的笑容,甚至還在王瑛受寵若驚的眼神中朝其點了點頭。

  正如劉承嗣所預測的那般,二人先是規規矩矩的問候了他的飲食起居,隨即為首的劉總旗便話鋒一轉,點頭哈腰的說道:"公子,卑職昨夜與崔縣令商議了許久。"

  "按理來說,卑職等人該即刻護送公子前往京師尋親,但如今地方上不安穩,那些白蓮賊子死而不僵,肅寧縣人手有限,卑職等人實在是怕護衛不力..."

  "眼下清明將至,不若由卑職等人先行護送公子前往任丘。"

  "到時候,公子不僅能與族親訪拜戚屬,卑職等人還能趁著這功夫多籌措些人手,以便日後平平安安的將公子護送至京師。"

  "公子,您看如何?"

  劉總旗的一番話說的滴水不漏,餘光默默打量著劉承嗣的表情變幻,腦海中不斷迴蕩著昨夜崔縣令那擲地有聲的四個大字"真僧假佛"。

  清明,任丘?

  劉承嗣一聽便瞬間警覺起來,這錦衣衛總旗說的天花亂墜,但最終目的還不是為了繼續核查自己的身份,倘若此刻推脫不去,無疑是告訴對方自己心裡有鬼。

  但為何偏偏是任丘呢,而且還刻意提及清明?

  想到這裡,劉承嗣腦海瞬間豁達清明,用手抬起桌案的茶盞,微微抿了一口,瓷蓋磕在杯沿之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去,自然是要去的。"輕輕點了點頭,劉承嗣抬頭盯著眼前看似恭敬的劉總旗和周海,清冷的聲音中涌動著一絲看透旁人小心機的不滿:"我高叔祖當年因瑣事負氣離開海州老家,遷居河間任丘。"

  "眼下清明將至,本公子自是要去祭祖的。"

  "你們儘快安排妥當吧。"

  聽得此話,劉總旗和一旁的周海下意識躬身,臉上露出了一絲尷尬的神色。

  他們剛才刻意不提及"祭祖",便是想要藉此試探眼前的劉承嗣是否知曉劉家人曾在任丘也有分支的事實。

  現在可好,人家明顯是瞧出了自己的小心思,並且心存不滿了。

  "是是是,卑職這就前去安排。"

  自知「聰明反被聰明誤」的劉總旗和周海不敢多待,匆匆行了一禮之後便轉身離去,全然沒有往日鎮定自若的模樣。

  瞧著二人漸行漸遠的背影,劉承嗣目光冷凝,修長的手指不自覺敲擊著眼前的桌案。

  果然被他猜對了!

  史書上雖記載崇禎皇帝生母劉氏出身海州劉氏,且先祖劉山子隨成祖靖難有功,受封世襲和陽衛正千戶,但並未具體記載其外祖父劉應元的生平履歷,只是簡單交代了幾句。

  至於輩分更高的劉家人,更是語焉不詳。

  當然若是僅憑如此,自然不足以令劉承嗣推斷劉家人在河間府任丘也留有分支的事實,更重要的證據則是大明的"選秀"範圍。

  約莫從正德年間開始,為了避免全國性採選帶來的巨大擾民成本,大明皇室選妃的範圍便基本限制在京師及北直隸地區。

  換句話說,崇禎皇帝生母劉氏既然能在萬曆年間通過選秀入宮,成為彼時太子朱常洛的妃嬪,便能側面印證劉氏及其直系親屬當時生活在京師周邊,而非千里之外的淮安府海州。

  依著這個思路想,再結合清明以及"訪拜戚屬"這兩個關鍵節點,劉家人曾在任丘生活過的事實便不難推測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吶。"

  輕嘆了口氣,劉承嗣緩緩收回目光。

  前路渺茫,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

  同一時間。

  就在劉總旗和周海躡手躡腳從驛館告退的時候,身著皂衣的二狗此刻卻跪在肅寧縣衙的後堂,額頭緊緊貼著地面。

  "堂尊,小人想求個恩典。"二狗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卻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決絕。

  坐在案後的崔景臣正撥弄著茶碗裡的浮沫,頭也沒抬地吐出了一個字:"說。"

  "小人想跟您告個假。"二狗咽了口唾沫,依舊不敢抬頭。

  崔景臣動作一頓,抬眼打量著跪在地上的二狗,好半晌才不辨喜怒的說道:"怎麼,肅寧縣的白役干膩味了?"

  "想要去伺候那位劉公子了?"

  明代縣衙雖然有正式的衙役,但因為"定額"有限,人手捉襟見肘的緣故,官府便會額外招募大量不在編制內的人員,民間將其稱之為"白役"。

  按照規定,白役無法領到朝廷發放的餉銀,且政治地位低下,從洪武年間便被視為"賤民",本人和後代都被禁止參加科舉考試,唯一的收入來源便是藉助為官府辦事的身份,在催糧、緝捕等過程中敲詐勒索。

  "什麼都瞞不過堂尊的眼睛。"二狗嘿嘿一笑,總算是敢抬起頭了。

  "你倒是生了一雙富貴眼。"崔景臣放下茶碗,語氣平淡,"你想攀高枝,本官不攔你。"

  "但你要記住,你這身皮,是肅寧縣給的,到了任丘,多看,多聽,少說話。"

  "那劉公子若真是貴人,你跟著他飛黃騰達,本官也替你高興;可若他不是.."

  崔景臣沒有把話說完,只是冷冷地笑了一聲。

  這小子是個機靈的,當初散盡家財,這才進了縣衙,謀了個"白役"的缺,如今又想借著護送的機會徹底攀上劉家人的高枝。

  底層人的鑽營,粗糙卻直白。

  二狗聞言渾身一顫,立刻磕頭如搗蒜:"小人明白!小人就是堂尊放出去的一條狗,不管到了哪兒,都替堂尊盯著!"

  "去吧。"

  看著二狗歡天喜地退下的背影,崔景臣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真僧還是假佛,到了任丘自有分曉。

  若是真的,二狗就是他崔景臣結交貴人的善緣;若是假的,二狗就是隨時可以推出去頂罪的替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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