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白蓮欲孽?


  晌午過後,一支臨時拼湊出來的車隊在城門附近諸多百姓敬畏的眼神中浩浩蕩蕩的離開了肅寧縣城。

  雖說這肅寧縣已然算是京畿之地,而且還是"九千歲"魏忠賢的老家,但城外的官道依舊坑坑窪窪,令坐在馬車中的劉承嗣忍不住有些頭暈目眩,一旁的王瑛不斷揮舞著不知從何處尋來的摺扇,試圖緩解劉承嗣的痛苦。

  相比較之下,倒是車外騎在馬上的幾名錦衣衛顯得司空見慣,馬車兩側身著皂衣的"白役"們也是低著頭,一聲不吭的悶聲趕路。

  糟糕的路況直至眾人離開了肅寧縣約莫十里,完全瞧不見城垣的影子之後方才有所改善。

  趁著這個功夫,劉承嗣也一把掀開了車廂的簾門,與駕車趕路的二狗並肩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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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人技藝有限,倒是讓公子受罪了。"

  瞧著劉承嗣那如苦瓜般的臉色,二狗眼疾手快的遞過了一個水囊,並有些歉意的說道:"前段時日咱們肅寧縣連下了幾天雨,將城外官道的地基沖塌,堂尊大人已經上報府城了。"

  提及此事,一旁的劉總旗也順勢接過話茬:"九千歲聞訊震怒,這才派了我們出京,徹查是否有人從中弄虛作假.."

  還真是個沒吃過苦的貴公子,不過是路況不佳便難受成這樣?

  "唔。"

  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劉承嗣的眼中泛起了一絲瞭然,算是知曉了眼前的這些錦衣衛為何能堂而皇之的出現在肅寧縣。

  連魏忠賢給老家鋪橋修路的銀子都敢貪,是個狠人啊。

  很快,劉承嗣心中一動,順勢話題延續了下去,故作悲傷的懷念道:"肅寧縣還只是沖塌了幾段地基官道,可憐我海州劉氏闔家上下近百口,皆在那場突如其來的大水.."

  劉承嗣沒有把話說完,只是靠在車廂上,眼神迷茫的盯著官道兩側,顯得失魂落魄。

  天啟六年,春夏旱蝗,秋日霪雨。

  在短短一年不到的時間裡,自大明建國以來便作為"經濟腹地"的南直隸先後遭受了嚴重的旱災和蝗災,其中尤以淮安、揚州、廬州、鳳陽等府受災最為嚴重。

  俗話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還未等淮安府的百姓們在"旱災"和"蝗災"帶來的創傷中振奮起來,一場新的浩劫便接踵而至。

  《盱眙縣誌稿》中明確記載:"天啟六年七月壬申,淮、揚、廬、鳳各府屬,春夏旱蝗為災,入秋霪雨連旬。";《淮河和長江中下游旱澇災害年表》中也有相關細節描述:"七月,大風雨,各河水驟漲丈許,黃河決堤頭灣,倒流入駱馬湖,民居盡沒。"

  嘶。

  不知是誰最先打破了沉默,涼氣的聲音不絕於耳,身著飛魚服的劉總旗和錦衣衛小旗周海不由自主的交換了一個眼神。

  難怪這劉承嗣好端端的,長途跋涉千里跑來京師尋親。

  鬧了半天,是海州那邊遭了災?

  作為錦衣衛的一員,他們自是自是聽說過去年發生在南直隸淮安府的那場"浩劫",自打萬曆朝開始,這大明的天災人禍便是層出不窮,誰家多多少少都有個遭了災的親朋故友,但像劉承嗣這等闔家百口都遭災的...

  "公子吉人天相.."正在駕車的二狗手中動作也是一僵,顯然沒有料到被他視為"貴公子"的劉承嗣竟然也有如此悲慘的遭遇,好半晌之後才勉強寬慰了一句。

  "不說這些了.."嘆了口氣,劉承嗣緩緩收回目光,語氣隨意:"說說任丘吧。"

  "我自幼在海州長大,還是頭回來這任丘,你們對這任丘可熟悉?"

  或許是劉承嗣杜撰的人設已經足夠飽滿,二狗聞聽此話沒有絲毫猶豫,便主動開口介紹道:"公子,您可算是問對人了。"

  "小人家貧,前些年一直跟著商隊走南闖北,路過好幾回任丘吶。"

  "您家的祖宅雖說是破落了些,但聽說每逢清明前後都會有人專程回來打掃。"

  聽得此話,劉承嗣心中一動,迅速捕捉到了二狗話語中無意間透露出來的信息。

  祖宅荒廢,唯有清明才會回來清掃?

  看樣子劉家人也算不上"人丁興旺",且極有可能早早與遠在淮安府的海州劉氏斷了聯繫,否則豈會連負責看守老宅的遠房親戚都找不到?

  劉承嗣默默記下這些關鍵信息,飛速在腦海中勾勒日後到了任丘或許會面臨的"考驗"及應對措施。

  唏律律!

  馬車平穩行進了約莫大半個時辰,一陣突如其來的喧譁聲猛然傳入劉承嗣的耳中,將其思緒拉回到了現實之中。

  "吁!"

  二狗反應極快,死死握住手中韁繩,以免車前拴著的兩匹馬受驚。

  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只見得官道盡頭不知何時出現了數十名衣衫襤褸的流民,正橫七豎八的擋在路上,其中有人狀若瘋癲的揮舞著手臂;有人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還有人冷眼旁觀,右手不自覺摸向腰間,似是藏著異物。

  "官爺救命啊!"

  "村里遭了匪患,糧食都被搶光了!"

  "求官爺給口吃的吧!"

  不待劉承嗣說話,身著飛魚服的劉總旗策馬上前,眉頭緊皺,揚起手中的馬鞭在空中抽出一聲脆響:"都滾開!錦衣衛辦差,衝撞了貴人,要你們的命!"

  流民們嚇得瑟瑟發抖,卻因為飢餓和恐懼,依舊堵在道上不肯散去。

  劉承嗣坐在車頭,凜冽的眼神冷冷掃視著前方的人群,流民是真的流民,面黃肌瘦,眼神麻木,但他的視線很快便鎖定了人群外圍的幾個人。

  那幾人雖然同樣穿著破爛的粗布短打,臉上抹著黑灰,但體態壯碩,根本不像是長期營養不良的樣子,更重要的是,在錦衣衛拔刀威嚇時,這幾人的眼神中沒有恐懼,反而透著一種警惕和凶光。

  他們的視線不時交匯,顯然是在傳遞某種暗號。

  這種神態,這種體格?

  劉承嗣心中警鈴大作,這幾人絕不是普通的災民!

  "慢著。"

  劉承嗣掀開門帘,走出車廂,站在車轅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前方。

  劉總旗趕緊回頭,抱拳道:"公子,些許流民攔路,卑職這就把他們趕走,免得驚擾了您。"

  "我劉氏族人向來體恤百姓,如今流民遭難,怎可一味驅趕?"劉承嗣聲音洪亮,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把你們帶的乾糧分出一些,發給他們。"

  劉總旗愣了一下,但懾於劉承嗣的身份,只能咬牙揮手:"聽公子的,發乾糧!"

  錦衣衛校尉們不情不願地解下馬背上的乾糧袋,往前走去。

  流民們見有吃的,立刻蜂擁而上。

  就在這混亂之際,劉承嗣微微側頭,低聲對身旁的二狗叮囑了一句:"瞧那幾個人。"

  二狗順著劉承嗣的目光看去,在瞧見那幾個身材壯碩的漢子之後,狐疑不解的眼神瞬間變得嚴肅起來。

  他一眼便能瞧出來,這幾人雖然衣衫襤褸,但神情作態根本不像是遭了災的樣子。

  果不其然,當周海等人拿著乾糧靠近時,那幾個漢子並不像其他流民那般伸手去搶,而是在第一時間往人群深處退去,動作滑溜得像泥鰍,眨眼間便隱匿於人群中。

  兩人,三人,五人。

  不過眨眼的功夫,那幾個可疑的身影便蹲在人群外圍,裝出一副正在低頭啃食乾糧的樣子。

  "公子.."正當劉承嗣準備示意錦衣衛拿人的時候,一直待在車廂中的王瑛不知何時鑽了出來,聲音突然發顫,臉色瞬間煞白。

  劉承嗣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偏了偏腦袋。

  王瑛湊到他耳邊,吐氣如冰:"方才退走的那幾個人里,為首的那個壯漢,左耳缺了半塊。"

  "奴在開州見過他。"

  劉承嗣眼神一凝。

  "他是白蓮教的人。"王瑛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恐懼,"上月白蓮教攻破開州的時候,奴親眼瞧見他一刀砍翻了官差。"

  白蓮教餘孽!

  劉承嗣抬起頭,目光越過流民的頭頂,死死盯著官道後方幽深的密林。

  這幫本該在河南、山東流竄的白蓮教重犯,為什麼會成群結隊的潛伏在肅寧到任丘的官道旁?

  他們,到底想要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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