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暗流涌動(下)

  夜色撩人，一輪圓月懸於低垂的穹頂之上。

  梨雲莊外的空地上，上百頂形制規格各不相同的破帳篷拔地而起，隱約間竟是有了營地的影子，借著頭頂的皎潔月色觀瞧，營地中時不時還有那彎著腰的漢子穿梭其中，仿佛像是在梭巡一般。

  而在這營地的正中間，此刻赫然立著一頂"軍帳"。

  "教主，香湯已經備好了。"伸手掀開"軍帳"緊閉的簾門，一名穿著打扮像是文士的中年人畢恭畢敬的朝著坐在上首的壯漢行禮，旋即便有人抬著一個熱氣騰騰的木桶，將其擺放在軍帳中間。

  "嗯。"

  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坐在上首的壯漢將手中的書信小心翼翼的擱置在桌案上，而那中年文士也適時的領著帳中的壯漢們一同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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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時的功夫，緊閉的簾門再度被掀開，兩名身材窈窕但眉眼間卻寫滿了驚恐之色的婦人小心翼翼的行至木桶旁，開始伺候起已經自行脫去衣物，開始在木桶中沐浴的漢子。

  若非親眼所見，或許誰也不會相信，在這河間府任丘縣外的一個破落莊子，一群由數百"流民百姓"拼湊出的營地中，竟然還有如此奢靡的享受。

  隨著水溫漸漸變冷，約莫兩炷香的時間過後，這壯漢終是心滿意足的自木桶中起身，那雙粗糙的大手一邊在婦人身上肆意遊走，一邊任由婦人為其擦拭更衣。

  好一番折騰之後，這壯漢方才重新穿戴整齊，並滿臉淫穢的在兩名婦人耳畔旁低聲吩咐了幾句，方才大步走出了這間水汽朦朧的"軍帳"。

  這座由數百名流民百姓臨時拼湊出來的營地並不大，這壯漢很快便輕車熟路行至另一間燈火通明的營帳中。

  此時這間不算寬敞的營帳中早已人滿為患，這壯漢見狀臉上也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剛剛那名文士也眼疾手快的向前行禮道:"見過教主。"

  "見過教主！"其餘人也紛紛起身行禮。

  "是鄭謀怠慢了諸位，諸位快坐。"聞聲，糙漢微笑著拱手還禮，一時間衣袍聲簌簌響起。

  "教主吉人天相，順利從開州脫困，實乃可喜可賀吶。"

  "不錯，明國昏庸無道，我看要不了多久，各地便都是我佛國家鄉了。"

  "無生老母！"

  帳中眾人所說雖是各不相同，口音也有些迥異，但望向這"教主"的眼神卻充滿了狂熱。

  "諸位兄弟稍安勿躁，"輕輕擺了擺手，帳中嘈雜的聲音瞬間消失不見，這"教主"清了清嗓子:"正如眾位兄弟知曉的那般，數月前鄭某於開州起事，兵峰雖一度染指濮陽，但兒郎們最終還是不敵官府。"

  "黃兄弟也不幸在亂軍中身亡。"

  "鄭某雖然也想跟兄弟們成就一番大事，但還是需要從長計議。"

  他口中的"黃兄弟"名叫黃步雲，數月前曾與他遙相呼應，在濮陽聚眾起事，但最後只有他僥倖逃出生天。

  此話一出，帳中的火熱氣氛瞬間冷卻了許多。

  雖說他們這白蓮教歷史悠久，在民間的信徒不計其數，但始終未能形成一套嚴格縝密的統治結構，尤其是隨著自號為"中興福帝"的徐鴻儒在天啟二年兵敗身亡之後，他們白蓮教更是元氣大傷，成為一盤散沙。

  而眼前的鄭江，便是近些年由北直隸，山東，山西，河南等地"香主"共同推舉出來的新教主。

  "那教主將我等召集至此的意思是？"

  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過後，有人操著地道的"官話"忍不住問出了心中所想。

  眼前的鄭江雖是被他們共同尊奉為"教主"，但其勢力範圍卻是遠在數百里外的河南，尤其是在起事失敗之後，這鄭江不隱姓埋名，躲避官府的圍剿也就罷了，怎麼還不聲不響的潛逃至這河間府任丘縣了？

  須知，這河間府已然算是京畿之地了，稍有些風吹草地都會引起官府的重視。

  "諸位兄弟有所不知，鄭某冒險至此，乃是有一樁天大的喜事要告訴諸位。"

  捋了捋下巴上的鬍鬚，名義上的白蓮教主鄭江露出了一絲狡黠的笑容，神神秘秘的說道:"本教主已是收到確切消息，再有一個多月，這明國便將發生巨變。"

  "到了那時，明國君臣自顧不暇，我等便能順勢而起，令這大明各地州府皆變成我佛國家鄉。"

  呼。

  此話一出，帳中許多人都是露出了心動狂熱的神色，但還有幾名上了年紀的"香主"面色平淡，似是對鄭江的這番說法不屑一顧。

  雖說他們平日裡在吸納信徒的時候，時不時便會搞出些"神跡"，讓那些愚昧無知的百姓們心甘情願的奉上畢生的積蓄，但他們心知肚明，那些所謂的"神跡"不過是些障眼法或者戲法，根本不值得說道，他們也不是所謂的"神仙"。

  眼前的教主，憑什麼大言不慚，斷定再有一個多月，明國將要有大事發生，而且還會令明國君臣自顧不暇？

  "我知道諸位兄弟不信，"瞧著眾人將信將疑的神色，鄭江的語氣愈發真摯:"但本教主已是得到確切的消息，一個多月後，遼鎮那邊將有大事發生。"

  "此事千真萬確。"

  遼鎮？

  恍惚間，眾人的思緒不由得由這間營帳飄向了千里之外的遼東，還有那反應快的，下意識嘟囔了一句:"建奴？"

  建奴？！

  聽得此話，帳中眾人的臉色均是一變。

  自萬曆四十六年，老酋努爾哈赤於赫圖阿拉建國稱帝之後，這建奴的羽翼便是一日比一日豐滿，先後拿下了遼陽，瀋陽，廣寧等重鎮，牢牢掌控著遼東戰場的主動權。

  "不錯，本教主收到消息，建奴將在五月再度興兵，那時候便是我等捲土重來的機會。"

  鄭江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但並未解釋他是從何等渠道得到這個機密消息的。

  "那教主的意思是？"

  當得知建奴不久後便將在遼東重新掀起戰爭之後，營帳中的白蓮教"香主"們肉眼可見的躁動起來。

  "這梨雲莊乃是那信王朱由檢的母族老家。"

  "清明之前，那信王的親舅舅將返回這梨雲莊祭祖。"

  "倘若我們利用此事做些文章，必能讓那魏忠賢和信王結怨。"

  "明國中樞越亂，我等日後捲土重來的機會也就越大.."

  嘩！

  在嘈雜的譁然聲中，帳中的白蓮教骨幹們紛紛露出了驚喜的神色，但坐在上首的"白蓮教主"鄭江則是微不可察的撇了撇嘴，眼眸深處划過一絲不屑。

  一群誦經念佛將自己都給騙了的神棍，還真以為靠著那些愚昧的信徒能夠成就一番大事？

  若非"大汗"許諾日後給他一場富貴，他又豈會冒著被官府殺頭的風險，一路潛逃至這任丘縣？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大汗許諾給他的"正白旗旗主"到底是個嘛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