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證據
官廳內的燭火跳了跳，將魏忠賢那張蒼老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劉承嗣將手中的冊子又翻了兩頁，目光在那幾個硃筆圈出的名字上停留良久，方才緩緩抬起頭來："廠臣，李永貞雖是經手之人，可他一個司禮監的秉筆太監，若無旁人授意，斷不敢擅自駁回太醫院的方子。"
"此事背後的主使.."
劉承嗣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正如他昨日和魏忠賢所說的那般，放眼整個大明朝，真正有動機且有能力在暗中毒害天啟皇帝，令其病入膏肓的，其實也只有那位名為"奶娘"，實則終日陪伴在其身旁的奉聖夫人客氏了。
魏忠賢沒有立刻回答，反倒是起身行至窗柩旁，許久方才發出一聲滿是疲憊和不甘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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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家命人查了李永貞這段時間的行蹤。"魏忠賢轉過身來，目光幽深，"自打信王爺出宮就藩之後，這李永貞每逢沐休便會出宮，有時即便當值也會以公務為由出宮。"
"他是咱家親手提拔起來的，宮門的那些侍衛們不敢攔他。"
"他出宮幹什麼去了？"
"明面上是回他在宮外的私宅小憩，但他從那宅子裡拿了什麼，誰也不知道。"魏忠賢頓了頓，聲音里多了幾分讓劉承嗣難以揣度的意味。
說實話，自打天子的子嗣接二連三的的夭折之後，他便對客氏生出了猜忌之心，只是忌憚客氏在天子心目中的地位，加上沒有十足的證據，方才沒有貿然行事。
不過在暗地裡，他也三番五次的勒令加強宮禁，凡是出宮採買的宮娥內侍，必定會經受嚴格的搜身，以免有不乾淨的東西被帶入宮中。
可他千防萬防，卻沒想到問題最後出在自己親手提拔的心腹身上。
劉承嗣心頭一凜。
他原本以為，天啟皇帝意外落水，以及身體狀況迅速惡化，導致最終含恨而終的罪魁禍首，只是那一直隱匿於幕後的"奉聖夫人"，卻沒想到還有宮中大襠涉事其中。
這李永貞，為何會背叛魏忠賢，改換客氏的門庭？
"廠臣的意思是，李永貞不僅駁回了給天子對症下藥的方子，且還有可能參與了暗中謀害天子？"劉承嗣微微眯起眼睛，只覺這場針對大明皇位更迭的陰謀比他想像中還要險峻。
"空口無憑。"魏忠賢搖了搖頭，重新坐回案牘後，"咱家一句話，自是能將那李永貞拿下，但只怕打草驚蛇吶。"
同為天子家奴，亦有身份高低差距。
那李永貞雖然在外人看來是權勢熏天的司禮監秉筆，但在他眼中與路邊的螞蟻沒有半點區別。
他之所以強忍心中的殺意，沒有貿然動手，只是因為涉及到了客氏。
"且先不說這李永貞了，咱家昨日按照公子的提醒，仔細去查了查客氏。"沉默少許，魏忠賢忽然間目光落在桌案上另一份攤開的卷宗上，手指輕輕叩擊著紙面，臉上寫滿了寒意:"正如劉公子猜測的那般，客氏果然心存不軌！"
"查到了？！"劉承嗣下意識追問，眼中泛起一絲迫切和激動。
依著後世史書的記載，在客氏被抄家的時候，那群錦衣衛從其宮外的私宅中搜出了八名宮女，雖然史書並未明確提及，這八名宮女是否懷有身孕，但當時的人們卻普遍堅信客氏此舉是想要效仿當年的呂不韋，以民間子嗣冒充皇嗣。
另外諸如>等書，也曾記載客氏試圖安排懷孕宮女冒充皇嗣。
昨日他在與魏忠賢單獨交談的時候，便特意提及了此事，眼下瞧魏忠賢這反應，估摸著便是有所發現。
或許是覺得事關皇室，魏忠賢並未直接回答，而是自懷中摸出一份捲軸，雙手有些顫抖的將其遞到劉承嗣身前。
劉承嗣接過卷宗展開，入目是一串密密麻麻且有些凌亂的字跡，想來是東廠緹騎和吏員們臨時抄錄的。
卷宗上記載的，同樣是客氏之子侯國興及其親弟弟客光先這數月來的行蹤。
二人皆是錦衣衛千戶的虛銜，平日裡並不當值，本不引人注目，可架不住二人從去年冬天開始，每隔一月便會納上一房妾室，還以此為由頭請過幾回酒。
按理來說，納妾本不算稀奇事，畢竟勛貴外戚之家誰沒個三妻四妾？
但侯國興和客光先早在幾年前便靠著客氏的權勢，迎娶了多位嬌妻美妾，家中也算兒女成群，何至於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接連迎娶新人？
此外，這段時日侯國興和客光先出入咸安宮的頻率也明顯增加，往年他們最多每月進宮請安一回，可從今年正月開始，幾乎是三五日便要去一趟，且每次都在咸安宮內逗留至少兩個時辰。
咸安宮，便是"奉聖夫人"客氏在紫禁城內廷的居所，宮殿的規格品秩僅次於皇后所在的坤寧宮，就連魏忠賢的手都伸不進去，根本不知曉他們在宮中商議了什麼。
"年初至今，侯國興入咸安宮共十九次，客光先入宮共二十二次。"魏忠賢的聲音不緊不慢，仿佛在念一份無關緊要的帳目，"這背後，有蹊蹺。"
"或許，讓公子說中了。"
"客氏那個賤婦，想要效仿當年的呂不韋舊事。"
一語作罷，官廳中的溫度驟然降至冰點，魏忠賢那張滿是褶皺的老臉上閃爍著讓人心悸的寒意，一旁的指揮僉事許顯純早已被嚇得大氣都不敢喘。
先是司禮監秉筆李永貞駁回了太醫院對症下藥的方子，改以平平無奇的方子替代；另外奉聖夫人客氏的兒子和弟弟在近幾個月瘋狂納妾，且頻繁出入紫禁城內廷。
這兩件事聯繫在一起，莫說他這位見慣了陰謀詭計的指揮僉事，恐怕就算是街頭巷尾那些只會扯老婆舌的婦人們都能意識到端倪。
那位備受天子信任的"奉聖夫人"或許真的是在效仿當年的呂不韋，在民間抱取孩童，冒充天子龍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