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夜訪心鑒
嵩山，入夜。
少林寺的鐘聲早已歇了，偌大的寺院沉浸在無邊的夜色之中。
白日裡香客如織、僧侶往來的熱鬧景象早已散去，只剩下風聲穿過松柏，發出低沉的嗚咽。
月光如水，灑在殿宇的琉璃瓦上，泛著清冷的銀光。
禪房區一片寂靜，只有幾間屋子裡還亮著燭火。
晚課之後，僧人們大多已回房歇息，偶爾有巡夜的僧人提著燈籠經過，腳步輕而急促，很快又消失在夜色深處。
心鑒的禪房位置偏僻，少有人來。
院中有一棵老槐樹，枝幹虬結，在月光下投下斑駁的碎影。
夜風拂過，樹枝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人在低聲絮語。
心鑒提著燈籠，沿著迴廊快步走來。
因為近來藏經閣被盜一事，晚課之後他被方丈叫去問話，耽擱了小半個時辰。
雖說作為罪魁禍首的他對答如流，絲毫沒有引起心湖方丈的懷疑。
但是今日不知怎的，他總覺得心神不寧，右眼皮跳了整整一天，像是有什麼大事要發生。
「師父，您回來了。」守門的小沙彌迎上來，接過他手中的燈籠。
心鑒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自己推開禪房的門，走了進去。
月光從窗紙的縫隙中透進來，在青磚地面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影。
他沒有點燈，借著月光摸索著走到桌邊，正要坐下。
他的手卻停在了半空。
禪房的角落裡，那把他常坐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一襲黑袍，在黑暗中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心鑒強壓下心中的驚駭，沉聲道：「你是何人？膽敢擅闖少林禪房！」
他這話說得色厲內荏，聲音卻壓得極低，生怕驚動了隔壁的僧眾。
換了尋常僧人，見到有人夜闖禪房，第一反應必定是高聲呼救、召集同門。
可心鑒不敢，他不知這人到底是何身份，更不知對方深夜潛入是否與自己偷盜經書有關。
若是此時高聲示警，最終反倒落得個引火燒身的下場那就不好了。
穩住黑衣人的同時，心鑒悄悄挪動身體，月光緩緩落在那個人的臉上。
那雙眼睛灰濛濛的，空洞而蕭索，沒有焦距，沒有神采，可那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心鑒覺得自己渾身上下所有的秘密都被看穿了。
心鑒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驟縮，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後退，宛如見鬼一般。
那張臉，他認得。
蝙蝠公子，原隨雲。
蝙蝠島上發生的事情，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聽到心鑒如此激動，原隨雲當即知曉這人肯定就是當年上過蝙蝠島的單鶚，同時也是此界七妙人之一的七巧書生。
「單鶚，還真是你。」
原隨雲的輕語落在心鑒耳中如同驚雷。
「蝙……不，原公子，你究竟是人是鬼！」他終於擠出了這句話，聲音尖銳，幾乎要破音。
似乎是覺得有趣，原隨雲玩味一笑：「你說呢？」
心鑒的膝蓋徹底軟了。
「原公子，當年害死您的人是楚留香，哦不，是金靈芝！您老人家要是索命，該去找他們啊！您老人家明鑑，明鑑啊！」
俗話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心鑒這明顯就是虧心事做太多了，他是真的怕了。
心鑒跪在地上，雙手合十，額頭貼著地面，渾身抖得像篩糠：「我這些年吃齋念佛，日日抄經，夜夜懺悔，也是為了超度您的亡靈啊！我真的沒有做過對不起您的事啊！」
心鑒這話固然水分很大，但他當年遁入空門確實未必沒有受到蝙蝠島一事的影響。
原隨雲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能聽這麼一齣好戲，倒也對得起他今日扮成五竹了。
少林寺向來傳承有序，與無爭山莊世代交好。
為了避免寺中有人認出他的身份，原隨雲今早親自進寺打探消息的時候特意用黑布蒙住了眼睛，扮作一個來上香的普通瞎子。
出家人慈悲為懷，有個小和尚見原隨雲眼睛不便，心生憐憫，特意為他帶路。
小和尚涉世未深，輕易被原隨雲說動，再加上其花重金上了一柱高香，便破例帶他遊覽來一下禪房這邊感受「佛氛」。
原隨雲原本是不信神佛的唯物主義青年，但是如今都穿越了，也就不得不信了。
來人家的地盤上「取經」，終歸還是得盡點「人事」。
在小和尚看來，原隨雲不過是一個瞎子，就算進了藏經閣也看不去什麼東西。
他哪裡知道，這個「瞎子」的耳朵比鷹的眼睛還尖，一路上便將禪房的布局聽了個一清二楚。
直到鎖定了心鑒的禪房後，原隨雲方才告辭離開。
待到入夜，原隨雲輕而易舉地避開巡夜的僧人，順利摸到了心鑒的禪房之中。
「你且放心，原某不是來索命的。」原隨雲道，「只想借你盜出的《易筋經》一觀。」
聽聞這話，心鑒愈發害怕。
他偷經書這事，除了與他合謀的百曉生，根本不可能有第三人知曉。
倘若眼前的蝙蝠公子不是鬼，他又怎麼可能知道？
心鑒的腦子已經亂了。
他心中已然認定原隨雲就是厲鬼，根本不敢有絲毫拖延，二話沒說便從地上爬起來，踉蹌著走到牆角那隻破舊的木櫃前，顫抖著打開櫃門，伸手探入夾層，從裡面取出一隻油紙包裹，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遞到原隨雲面前。
「原公子，這便是《易筋經》，請您過目……」
說到這裡，心鑒恨不得給自己一嘴巴。
明知道原隨雲是瞎子，還說什麼「過目」？
老人家一不高興，真變厲鬼索命，他就欲哭無淚了。
不過變成鬼之後，眼睛是不是能恢復啊……
胡思亂想間，心鑒卻隱隱察覺到了一絲不對。
倘若原隨雲真是鬼魂，他又為什麼要看《易筋經》？而且他直接拿走就好，為何要等自己回來？
然而不等心鑒的智商回歸，拿到經書的原隨雲反手就點住了他的穴道。
原隨雲甚至好心地把他抓起來，放到了床上。
「好好睡一覺吧。」
這是心鑒昏睡過去之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