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一言開濟老臣心


  朱祁鈺示意興安等內臣出去,且不得靠近文華殿。

  興安略有遲疑,這些臣子可是曾經赤手空拳打死人,他有些擔心朱祁鈺安危。

  只不過也不敢忤逆旨意,行禮過後,才極不情願離開,留在文華殿門不遠之處空白,緊盯著殿門,還召來幾名大漢將軍待命。

  眾臣見朱祁鈺此舉,頓感莫名其妙。

  只見朱祁鈺緩緩起身,溫和出聲道:「我近日讀杜子美詠武侯詩,心中感慨萬千,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

  詩句一出,殿內眾臣心頭皆震,作為臣子,誰不想成為諸葛武侯。

  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

  如今國家正值傾覆,瓦剌隨時南下,此兩句詩在此刻念出,無疑正擊中眾臣心中柔軟之處。

  他們也有匡扶天下,濟世安民之心,也想得到「忠武」這樣諡號,留名青史。

  就在眾臣準備回應之時,朱祁鈺突然走向玉階,微微前傾身姿,朝著眾臣執弟子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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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內瞬間亂成一團,朝中重臣也不敢坦然受下,急忙回禮,望向朱祁鈺眼神多了幾分複雜之色。

  商輅、彭時俯伏於地,一動不動,特別是彭時,才剛中狀元,都沒有給皇帝上過課,何德何能敢讓帝王執弟子禮。

  雖然他也想成為帝王師,但絕對不是現在,若是敢站起來,前途一片黯淡,還是離地面近一些好,比較踏實。

  「諸位先生,落座。」朱祁鈺示意眾臣落座,待見眾臣落座之後,繼續道,「昔漢昭烈帝三顧茅廬,頻煩賢才,問天下安邦之計。武侯鞠躬盡瘁,輔先主開國,輔後主濟危,以一生赤誠,盡兩朝臣節。古之賢臣,懷濟世之才、秉不二忠心,古之明君,懂惜才之重,知勞臣之苦。

  故而君臣相得,武侯終成萬世典範。而今我立於此處,望著諸位先生,心中亦是一般感念。」

  人最怕忙碌一生,永遠得不到認可。

  眾臣聽聞貼心之言,鼻尖微熱,沒由來一陣感動,這是將在座比作諸葛武侯。眾臣望著朱祁鈺一臉赤誠模樣,一時間生出幾分恍惚,在陛下心中,我等真的如此重要?

  若是如此,此君當真是極好,極好!

  于謙定定望著朱祁鈺,也不懼怕失去禮數,此刻他覺得上呈那份名單,是值得的!

  他于謙是有眼光的!

  朱祁鈺目光落在王直等老臣身上,眼底滿是體恤與敬重:「諸位先生,皆是數朝老臣,我德薄未能有幸瞻仰太宗皇帝的聖顏,王先生同胡先生有幸於太宗皇帝之時,已身居要職,數十年如一日,鞠躬履職,守職奉公。可稱一時典範。」

  王直兩人甚是動容,稽首行禮,一時間不能言。

  「我臨危承天命,正值瓦剌壓境,國破飄搖之際,是諸位先生廢寢忘食,籌謀天下大計;朝綱動盪、人心惶惶,是諸位先生堅守氣節,匡扶社稷傾頹。諸位先生雖無武侯之名,卻有開濟數朝,死而後已之心。諸位先生,請再受我一禮。」

  見朱祁鈺不是行子弟禮,眾臣惶恐不敢受,哪有君王向臣子行禮,如果受下,豈不是犯了「大不敬」之罪。

  「陛下!」

  眾臣稽首俯伏於地,眼中隱隱有淚光,遲遲不肯起身。

  兩個月之前,於御前苦苦勸諫朱祁鎮,卻屢遭訓斥的委屈以及憤懣在這一刻終於釋懷了。

  朱祁鈺扶起王直以及胡濙兩名老臣,眾臣再緩緩起身落座。

  好一陣,眾臣情緒才稍微舒緩。

  朱祁鈺步至陳循身旁,陳循感動之餘,頓時嚇了一激靈,今日之事,著實讓他嚇了不輕。

  他此刻無比擔心朱祁鈺問罪,一旦事情挑明了,他只能致仕了。

  就在陳循緊張萬分之時,朱祁鈺說出一句令陳循倍感意外的話語來。

  「陳先生曾言,良臣以身許國,不以私害公;明君以制度立國,不以人廢法。我深以為然。」

  眾臣聽聞此言,似乎沒有在典籍中出現過,此言分明有勸諫之意,陳循竟然這般有水平了,能悄無聲息勸諫帝王?

  陳循此刻已經懵在原地,這話當真是自己說的?

  陳循思緒急轉,他不愧是文學家,畢竟是做過千首詩的狠人,博覽群書,記憶力也是驚人,瞬間知曉此言出處。

  一是出自《貞觀政要》魏徵諫唐太宗:「臣以身許國,直道而行,必不敢有所欺負。但願陛下使臣為良臣,勿使臣為忠臣。」

  二是《臣軌》中言:「不以邪損正,不為私害公。」

  三是《管子》中言:「雖聖人能生法,不能廢法而治國。」

  這些內容他在經筵中確實是講過,那是講給上皇聽的,陛下如何知曉?

  不對!

  陛下未就藩之時,是同上皇一起進學,難道那時候陛下已經這般早慧?

  這是將自己所教的內容,字字銘記於心,且歸總成一句真知灼見之言。

  若是如此,那應該也算是自己所說吧!

  陳循此刻終於發現過往是錯怪自己了。

  朱祁鎮所作所為,讓他一度懷疑自己教學出錯,一直以來都是自責不已。此刻終於明白,正經學生沒有聽懂,旁聽的學生悟了!

  原來不是自己教學有問題,是資質問題,實在是上皇太過於頑劣,信佞臣,屢壞法度,上皇就一個差生!

  陛下終於為自己正名,他陳循是能教出好學生的!

  「陛下……」

  陳循想通關鍵,激動得口不能言,想起昨日的口無遮攔,心中悔恨交加,稽首行禮,頗有幾分請罪之意。

  學生無比敬重先生,先生卻是謀算自己學生,當真是……禽獸不如?

  朱祁鈺將陳循扶起,道:「陳先生,不必如此,若是度過此劫難,我有意重開經筵,先生需承擔此重任,又有閣務纏身,故而不忍先生過於辛勞,方讓先生卸下部務。」

  朱祁鈺所言正是他心中所想,可在陳循以及眾臣看來,則是另一番解讀。

  朱祁鈺此言一出,陳循差點沒哭出聲來,這是陛下在為自己開脫,陛下不忍心傷害他的先生,成全了自己的體面。

  「臣謝陛下!」

  王直等人望著朱祁鈺,一時間心情難以言狀,難道真是聖君當世?

  今日先論忠臣,再論良臣,告誡臣子需忠良均有,隨之告知臣子,他即便為皇帝,也不會隨意亂國家法度,太上皇朱祁鎮那些胡鬧之舉,不會再重蹈覆轍,讓眾臣寬心,不必時刻提防。

  願同臣子效仿唐太宗以及魏徵君臣相得之事,成全一段佳話。

  而處置陳鎰以及陳循,更是給足體面,此刻眾臣無比確信眼前君王是知曉眾臣奪兵權的打算,至於如何知曉,眾臣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這一份體面,無論如何也得接下。

  王直同胡濙對視一眼,看著對方滿頭的華發,又望著朱祁鈺年輕的面容,竟忍不住生出一絲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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