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大赦天下,文臣風骨


  朱祁鈺登基過後,第一件事情並不是處置內宮。

  孫太后等人冊封需要三日之後才能正式詔告,此刻孫太后尚未移宮,這時候動手會引起不必要麻煩,萬一孫太后賴著不走,那朱祁鈺也沒轍。

  到時候只能讓群臣上書恭請,最終鬧得不歡而散。

  如今十二監中幾個重要部門已經是自己的人,剩下便是四司、八局一些人手需要更換,朱祁鈺倒是可以等待幾日,至多這幾日依舊住在王府之中,且有理有據,朝臣估計也不好多說什麼。

  目前朱祁鈺急需處置的事情便是王竑幾人,如今已經大赦天下,王竑等人也沒有定下死罪,理應在大赦之列,特別是如今國家處於危難之際,赦免的機會理應更大一些。

  便是王直以及于謙等人也在關注著此事,甚至有人提議要不要上書提醒陛下,萬一放在詔獄當中,忘了處置,像楊溥一樣,一關便是十年,到時候找誰說理去。

  只不過此事讓王直同于謙制止,這些時日王竑等人一直沒有論罪,兩人篤定朱祁鈺會放過幾人,不可能會忘記此事。

  朝臣為何如此關注這幾人生死,無非就是給午門血案做最終的定性,王振黨羽悉數伏誅,證明朝臣舉動是具有正義性的,只不過王竑等人還背負著對皇權的挑釁,這事可大可小,全在朱祁鈺一念之間。

  若是幾人大赦釋放,這意味當日的行為是朱祁鈺默許的,自然也不存在什麼以下犯上之事。朱祁鈺願意承擔這大黑鍋,徹底放過此事,往後不會再行追究。

  朱祁鈺知道朝臣正焦急等待這件事的結果,便讓盧忠將王竑幾人以及顧興祖、李賢一同提出詔獄,入宮面聖。

  

  宮外早有人一直盯著詔獄,聽聞幾人被提出來,便急忙告知吏部尚書王直,王直聽聞此消息,心頭總算是鬆一口氣,是死是活便在今日,總比一直吊著要好。

  「諸位,王竑等人入宮面聖,我等靜候便可,切莫輕舉妄動。」

  「喏!」

  文華殿內,幾人早已經梳洗妥當,在殿外靜候。

  「先讓王竑幾人入內。」

  成敬得朱祁鈺示意,急忙前去宣告。

  王竑等人此刻驚駭異常,想不到半個月前將眾人送入詔獄的郕王,此刻成了天子,這下生死真可謂在天子口中了。

  王竑等人自問不怕死,但不能死得如此窩囊,親殺奸佞而被殺,多少有些不甘。

  所幸這半個月以來,在詔獄當中,也沒有遇到特別審訊,且多數時間是讓眾人讀書,而且讀的書都是忠君愛國以及身為臣子應如何行事諸如此類書籍。

  這讓王竑等人有了幾分希望,能不能保下自己性命,全在這一次奏對當中。

  王竑等人收斂神色,從容入內,恭謹行禮道:「罪臣參見陛下!」

  朱祁鈺端坐於上,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並沒有讓王竑等人起身,而是淡淡開口問道:「午門之下,爾等毆打馬順,當庭毆殺朝廷命官,目無國法,驚擾朝儀。依律,爾等當斬,不過朕亦非嗜殺之人,今日便想聽聽爾等有何說辭。」

  王竑似乎早有思慮,道:「陛下,罪臣自知當庭毆殺大臣,觸犯國法,論罪當誅,罪臣不敢有半句推諉。可罪臣所為,並非逞一時血氣之勇,更非私怨報復。」

  「昔日王振禍亂朝綱,蒙蔽上皇,敗壞軍政,致使土木傾覆,數十萬將士埋骨塞外,宗廟社稷險些傾覆。馬順身為王振心腹,依仗奸黨之勢,禍亂朝堂,欺壓百官,其罪罄竹難書。」

  「當日午門之上,百官痛哭社稷傾危,滿朝文武滿心悲憤,馬順卻依舊倨傲跋扈,全無半分愧疚。罪臣身為言官,職責便是糾察奸邪、肅清朝綱。奸佞當道而不能除,社稷危難而不能奮爭,便是言官最大的失職,也愧對太祖皇帝。罪臣動手之時,心中唯有社稷,早已忘卻自身生死。」

  「罪臣知朝堂之上自有國法,斬殺大臣應當奏請陛下裁決,罪臣越矩行事,破壞朝廷儀軌,這是罪臣之大過。罪臣甘願領受任何責罰,死而無憾。」

  其他幾人見狀,紛紛請罪道:「罪臣甘願受罰!」

  朱祁鈺一聽聞此言,神色倒是緩和不少,王竑等人若是膽敢不認罪,那麼這幾人便留不得了。

  不得不說給事中這個職位,倒是成了王竑的護身符,太祖定下的六科,其核心職能就是封駁詔旨、稽察六部政務、糾劾百官。

  總而言之,這些給事中就是一個懟天的存在,縱觀大明朝,無數高官都栽在他們手中,便是後來的大明首輔也不在話下,這是太祖皇帝留下的一把利劍。

  朱祁鈺也不想這般利劍就此折斷,沉思片刻道:「嫉惡之心不可無,肆志之行不可有。當日午門之舉,嫉惡之心有餘,守禮之念不足,憑一腔忠憤逾越法度,逞血氣之勇紊亂朝綱,正所謂剛而無禮則亂,直而無制則偏。爾等死罪可免,便削職為民,回歸鄉里,好好讀書,再思報國。」

  王竑等人聽聞這樣處罰結果,臉上喜憂參半,僅有一兩名稽首謝恩。

  王竑話到嘴邊,有些不甘心道:「臣……」

  朱祁鈺望著幾人神色甚是為難,以為對這樣處罰不滿意,不由冷聲道:「怎麼?莫非還需朕給爾等官復原職,或是另行提拔不成?」

  王竑惶恐稽首請罪道:「陛下,罪臣萬萬不敢有此念,罪臣想留在京師,只要充當一名兵士便可,如今國難之際,罪臣願戰死沙場,也不願這般歸鄉。罪臣悍勇不止會替陛下擊殺奸佞,也能替陛下擊殺賊寇,望陛下明鑑!」

  「陛下,罪臣等願提刀殺賊,戰死沙場!」

  朱祁鈺定定望著王竑一眼,此刻倒是對此人有幾分欣賞之意,放幾人回鄉,並沒有說永不錄用,蟄伏几年,有人推薦便可以啟用,這是最安全最穩妥的方式,各方面子都過得去。

  王竑此刻不願意選擇這條路,準備提刀上戰場,這是要證明自己絕非孬種,還是氣節使然,想以死殉國,成全自己的忠義。

  不得不說,大明文官的血性是歷朝歷代少有的,不然也不會造就諸多歷史名場面。

  朱祁鈺望著幾人堅定的眼神,深嘆一聲道:「罷了,生死各安天命,朕便遂爾等所願,到軍前效力!」

  「罪臣謝陛下隆恩!」

  朱祁鈺擺了擺手道:「下去吧!」

  「喏!」

  幾人這才匆忙起身,走出文華殿門,恍若隔世。

  顧興祖望著幾人同入詔獄,竟然平安無事,不由一陣羨慕。

  「顧興祖,該你了!」

  就在顧興祖正在暢想自己會不會也平安無事之時,成敬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顧興祖身旁。

  嚇得顧興祖差點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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