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這頭上只有一片天
李賢是奇人,這點毋庸置疑,史書稱此人為「自三楊以來,得君無如賢者」。
此人最讓朱祁鈺大為佩服的是他的謀生之道,堪稱大明第一不粘鍋。
歷史上無論是土木之變,乃至奪門之變,或是于謙等人被冤殺以及後面曹石伏誅都有他的身影,但最終都沒有將他牽連其中,他官運暢通無阻,在關鍵時刻他還能給出致命一擊,手段神乎其能。
歷經數代君王,他都得到重用,完全沒有因為他是前朝臣子而受到排擠,歸根到底就是他不粘鍋的本事以及自身能力無比強悍。
當年李賢剛中進士不久,少師楊士奇便發現這位奇才,想見他一面,李賢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謹慎,不想站隊,竟然選擇不去見楊士奇,放棄一條終南捷徑。
于謙之所以能成為朝廷支柱,當初可是離不開「三楊」的提拔以及照顧。
李賢不願意走這樣的路,可見此人從踏入官場那一刻,已經堅決走自己的道。
這樣的人走到最後,要麼成為良相,要麼成為權臣。
對於朱祁鈺而言,管你什麼心思,能用好用的人才是他想要的。
文華殿內,李賢從容而入,整理著裝後,再行禮道:「臣文選司郎中李賢見過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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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賢此刻倒是淡定,畢竟上面沒有將他論罪,也沒有具體審訊,在李賢看來,他算不上罪臣。
而且從北面逃回來,以他文選司郎中這麼不起眼小角色,本來就是替補吏部侍郎隨駕的,純屬一個倒霉蛋,最嚴重結果就是降職處置,倒不至於殺頭,李賢對此心中有數。
朱祁鈺見李賢這副模樣,心中略顯詫異,此人莫不是一早便看出自己會平安無事,這份淡然倒是讓朱祁鈺高看幾眼。
朱祁鈺緩緩道:「免禮,可知朕為何將你關進詔獄?」
「臣謝陛下愛護之情。」
關進詔獄不審不問,還有書讀,這樣待遇證明這位新君沒有為難自己的想法。
朱祁鈺滿意望李賢一眼,同聰明人說話就是方便,若是顧興祖有李賢一半的腦子,他朱祁鈺也不介意將顧興祖提拔成勛貴頂樑柱。
「賜座!」
此言一出,這下輪到李賢震驚了。
這是什麼章法,不問罪也就罷,私下奏對,賜座可是重臣才能享受的待遇。
「臣惶恐!」
李賢望著成敬搬過來木杌,疑惑再望朱祁鈺一眼,才謹慎坐下木杌,臀部只敢沾半邊。
「李卿,今年似已過不惑之年?」
李賢道:「回稟陛下,臣生於永樂六年,今四十有一。」
「既已過不惑之年,且已為官十數年,便不必再磨練,朕知你有宰輔之才,想重用你!」朱祁鈺也不拐彎抹角,直接語出驚人。
此言一出,李賢眼神都變得清澈起來,很難想像眼前天子會給自己這樣的論斷。先前在殿外各種盤算推演如何在今日過關,似乎此刻完全失效。
李賢一時驚疑不定,起身行禮道:「臣當不得陛下如此讚譽。」
「坐,」朱祁鈺頓了頓,問道,「朕臨危受命,繼承大統,你可有良策相助於朕?」
歷史上此人替朱祁鎮做了好幾件粉飾名聲的事情,朱祁鈺此番也想讓此人上書言事,徹底斷絕此人退路,為自己所用。
李賢終究是聰明人,一聽便明白朱祁鈺的意思,無非就是臨危受命,需要做一些事情來增加自己聲望。
李賢並未深思,將過往早已經醞釀的想法脫口而出,試探道:「陛下,臣有兩策,一為止殉葬,二為釋建吳(注1)庶人!」
朱祁鈺微頷首,這同自己思慮幾乎不謀而合,臉上並沒有驚訝之色,而是再問道:「可另有良策?」
李賢不由閃過一絲失望之色,以為朱祁鈺並不採納自己建議,似乎不遇明主一般,隨之有些敷衍道:「除此,便是陛下親率軍民,打敗瓦剌,於陛下而言,大有助益。」
朱祁鈺將李賢反應盡收眼底,此刻摸不透此人心思,難道此人不忠於大明,不忠於皇帝不成,這麼好機會在眼前,此刻還藏拙,小心謹慎,實屬無道理。
「這裡也有幾策,你拿去過目一番,再論及意見。」
李賢不明所以,只能上前接過朱祁鈺手中本子,翻開細看,頓覺冷汗直流,此刻總算明白為何朱祁鈺聽聞兩策會是這般反應,原來是早有計劃。
若是如此,自己自認為精明的兩策,也不過是別人尋常計策之一,這讓李賢內心多了幾分惶恐。
這本子分明就是帝王手記,豈不是說明眼前新君早已經思慮過這些事情,而且比自己更為全面,這讓李賢信心大挫。
「陛下聖明燭照,臣萬不能及。」
朱祁鈺也沒有指望此人能一下子交底,直接敲打道:「你所獻兩策,是為良策,但此刻暫不能行,你能看到此策之利,切莫告知朕,你不識得此策之害?」
李賢細思之後,臉色大變,這原本是他準備上奏給朱祁鎮的。
因為朱祁鎮皇位是順位繼承,是嫡長傳承下來的,做這些事情,如果威脅不了朱祁鎮的皇位,那麼這就成了加分項,塑造一個仁德君主形象。
可是對於朱祁鈺而言,這一系列舉動就成了擅改祖制,縱容逆犯,暗示太宗皇帝登位不正之舉,將來若是有人藉此生事,朱祁鈺就會相當被動。
這也是吳賢妃不建議如此行事的重要原因,寧願不做,也不要做錯。
等大權在握,戰績昭著,那就可以任意施為,自有大儒為自己辯經。
「臣狂悖建言,罪該萬死,望陛下責罰。」
朱祁鈺示意李賢起身,道:「建言並無誤,只不過此刻不合時宜罷了,你對釋放宮人,此策如何看待?」
李賢此刻收起小心思,謹慎應對,道:「臣以為此舉甚妥,過往太宗皇帝便有釋放宮人,早有先例,且臣以為天時未和,是陰氣太盛,萬物需陰陽調和,方是長久之道。」
朱祁鈺等的就是這句話,他召李賢的目的就是用於此。
裁掉宮人的事情,自然不能讓自己牽頭,讓朝臣上書之後,自己的居中裁決便可。
不然將會往死里得罪孫太后,雖說此刻已經不懼怕孫太后,但孫太后在宮中數十年,暗地裡的手段可是防不勝防。
其次,朱祁鈺要用李賢,就必須斷掉他不粘鍋的想法。得罪孫太后的事情,或者說是得罪朱祁鎮一些舊臣的事情,必須由李賢去做。
這也是告訴那些還心存幻想的臣子,已經有人識時務者為俊傑了。
「既是如此,明日你便擬一份奏本上來,奏議此事!」
李賢的臉瞬間便垮了下來,此刻才明白自己從一開始便在新君掌控之中。
朱祁鈺見李賢遲遲沒有回應,問道:「李卿,有何難處?」
李賢這才回過神來,急忙道:「臣遵旨!」
「如此甚好,」朱祁鈺望李賢一眼,意味深長道,「今日奏對說明你還需歷練,只不過朕也不會虧待於你,此事過後,你便出任兵部右侍郎。」
吏部右侍郎長期病休,朱祁鈺已經允了他的辭呈。有于謙在兵部,儀銘在兵部發揮不了作用,直接將儀銘調到吏部反而更好。
「臣謝陛下恩典!」
李賢臉上喜憂參半,熬了十六七年,總算是到了六部佐官。只不過今日奏對興許讓自己錯過不少機會,這讓李賢懊惱不已。
只不過這是性格使然,李賢做事在沒有十足把握之前,從不會孤注一擲。
「李卿,」聽聞朱祁鈺叫喚,李賢下意識抬頭,剛好同朱祁鈺對視一眼,只聽聞朱祁鈺緩緩說道,「這頭上只有一片天!」
李賢聞言,嚇得俯伏於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