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不是我等如何看待,是陛下如何看待
不是我等如何看待,是陛下如何看待
值房中。
今日多了兩位不速之客,巡視京畿的右都御史陳鎰以及處置運河的刑部右侍郎江淵,總算回京。
陳鎰如今收斂不少,他低估了當今陛下,連太上皇都敢廢的狠人,當初自己怎麼就想著去招惹?
江淵則是一臉疲憊,現在運河麻煩不斷,關鍵是黃河下游出現問題。
估計春汛過後,河水便能入侵運河,給漕運帶來麻煩。夏秋汛,山東等地的水災估計免不了,若是入侵運河帶來大量泥沙,運河也會出現大問題,這樣很影響到京師的生存。
此番回京除了復命之外,便是想提醒朝廷,黃河急需治理了,不然往後中原大地就陷入無窮無盡的麻煩。
王直等人今日前來,除了給兩人寒暄一二,其次便是因為內書堂傳來消息。
昨日內書堂舉行一次別開生面的考試,除了俞綱,其他三名教習倒是沒有瞞著朝臣,下衙之後,便將消息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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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讓眾臣微微吃驚,這些年鮮有皇帝前往內書堂視學,更別提皇帝親自出題考校這些如今還如同草芥一般的內書堂學生,若是出題考究翰林院的官員或者及第的進士,那還是可以理解。
如今朱祁鈺此舉在眾臣看來,有種火炮打蚊子的意思,這其中定有隱情,或者有著不為人知的目的。否則一個日理萬機的帝王,閒著沒事幹去折騰一群稚嫩的學生。
眾人望著手中的考卷,一時間陷入沉思。
胡淡率先打破平靜,樂呵一笑,道:「陛下這考卷也是出得別致,此種形式倒是稀奇。」
王直無奈望胡淡一眼,形式卻是新穎,題目難度著實一般。
「源潔,陛下自然是聖明,只不過陛下怎麼會視學內書堂,此舉恐不同尋常。」
胡淡收斂笑意,道:「那說明陛下有意整頓內臣,不是還讓俞綱等人編撰名宦書籍,這點就很好,證明陛下有整治內臣的決心,若是能培養一批賢宦出來,於國朝大有助益。」
特別是派出去的鎮守太監,個人素質實在是太重要了,能力倒是其次,有時候鎮守太監沒能力也是一種巨大的能力,不添亂才是好太監。
「此舉自然是聖舉,可隨之而來,不就是有重用內臣之意,陛下已經數月沒有讓司禮監觸碰批紅權力,某擔心陛下有意令司禮監再次掌握批紅權,若是如同王振那般便壞事。」
高谷聽聞此言,插嘴道:「司禮監批紅已成定例,此事我等也干涉不得。三楊公他們在世之時,司禮監便是掌握批紅之權,處置朝政並無不妥,當今陛下是聖明之君,某倒不擔心,只要批紅權不濫用,又有何妨?」
高谷聽聞此事,他也是聰明人,頓時明白朱祁鈺有可能用重用司禮監了,整治內臣,提高內臣的素質,肯定是為了大用而作準備。
若是如此,內閣定然也會發生變動,司禮監以及內閣在現階段就如同一個雙生兒,無論是那一邊勢弱,最終都發展不起來。
高谷想不想內閣壯大,結果是顯而易見的,誰不想像「三楊」一樣,攝宰相之權。
只不過要三楊的內閣之所以強盛,因為三楊都兼著尚書職位,如今內閣就陳循、商輅、彭時以及高谷四人,陳循雖是首輔,但是沒有戶部尚書的加持,權勢大減,眼前內閣就他高谷一個能打的,商輅、彭時職位太低,兩人如今進來就是幹活的,想提升內閣地位,恐怕免不了一番爭鬥。
朱祁鈺剛監國的時候,陳循還有戶部尚書銜,高谷兼任工部尚書,一副要讓內閣崛起的態勢,只不過中間為何遲疑了,便是高谷也猜不透,朝臣判斷就是因為戰事耽擱,從而導致內閣再次勢弱。
王直等人聽聞高谷此言,神色稍緩,只要是陛下親自理政,他們就不用擔心,最怕就是懈怠,將批紅權力直接讓給那些太監擅自做主,後果不堪設想。
只不過這套制度已經定下來,再想更改也是極難。
就在眾人正在思慮之際,吏員前來,道:「大冢宰,內書堂教習傳訊前來!」
「取來!」
王直展開一看,臉色變得尤為複雜,果然如眾人所料。
「都看看吧!」
眾人看完陷入沉默,陳鎰暴脾氣瞬間就上來,他痛恨這些閹豎。
「某前去勸諫陛下!」
王直尚未說話,左都御史王文倒是出言阻止,他可不想陳鎰回來都察院添亂,如今他算是簡在帝心。
「不可!」
「千之,你此言何意?」陳鎰頓時就不樂意了。
眾人見都察院自己干戰,乾脆在一旁看戲。
「一來,司禮監容不得外朝干涉,你的手伸太長了,二來,這消息一出來,我等便上奏,你是要告訴陛下,我等對於宮中之事了如指掌?」
「這————」陳鎰一時語塞。
「千之的話在理,先搞清楚陛下用意再行勸諫之事,」王直接過話柄,望向陳鎰,「有戒,你剛回朝,不可魯莽行事,如今朝局大變,已經不是數月前的朝局,當謹慎一些。」
陳鎰只能閉口。
高谷直接起身道:「如此先散了,某還有部務要處置,匠戶的事情尚未解決,亂糟糟的,想必陛下過後,定會召我等議事。」
幾人緩緩點頭,即便陛下不找眾臣,過一兩日,再提上一嘴,便不會顯得突兀。
「罷了,都辦事去!」
眾人急忙離開,留下王直同胡淡兩人。
高谷離去,先回工部,像是拿著題本,便直接前往內閣,他要和陳循商議一下,好機會就在眼前。
增加稍微重量級的閣員已經是刻不容緩,商輅、彭時兩人資歷太淺,只能搖旗助威,不能衝鋒
陷陣。最穩妥的做法就是增加有實力的閣員,甚至將商輅、彭時兩人踢掉,換一些侍郎進來,這樣就能形成一股新勢力。
高谷不知道自己行蹤已經被王直派人盯著。
吏員再次來報,王直同胡淡聽聞高谷急忙入宮前往內閣,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胡淡道:「世用此番可是有了別樣心思。」
王直微頷首道:「他是次輔兼實權尚書,有心思也是正常的。」
「你如何看待內閣?內閣壯大,同六部恐起爭執,若是引發閣部之爭,可就麻煩。幾年前,徽王聽信王振之言,親手將內閣送到外朝爭權,如今還歷歷在目。」
胡淡道出自己心中的擔憂,任何爭鬥都會引發朝局不穩。
王直深嘆一聲道:「此事不是我等如何看待,而是陛下如何看待,內閣權力大小取決於陛下,而不是我等。且有祖制在那,內閣是取不到事權的。凡百政事,非下部必不可行!這是我大明的規矩。」
胡淡點了點頭,王直此言倒是道出真章。在大明一朝,內閣是永遠無法取得過往王朝三省或是明初中書省的法定地位。
朱元璋已經將這條路堵死了,事權都在六部手中,內閣的命令,聽不聽,執不執行,還是兩說。
內閣位置高低,取決於皇帝願意放權多少,因為決策權也不在內閣手中,內閣下面也沒有執行命令的部門,同六部不是統屬關係,不像以往中書省,六部是要聽令中書省的。
一旦內閣要求統六部,估計祖制就來了,這分明就是恢復中書省!
強如太宗皇帝都不敢明目張胆,後繼之君這是要上天。
歷史上大明朝內閣出現幾次權力鼎盛時期,一是皇帝放權,內閣為陛下服務,如弘治帝時期以及嘉靖帝時期,二是以吏部尚書身份擔任內閣首輔,雙層疊加,震懾一切,如高拱。三是皇帝幼小,司禮監內閣相互勾結,暫攝皇權,如張居正。
歸根到底都是與皇帝有關,皇權拉緊一點,內閣勢弱,放鬆一點,內閣勢強。
王直顯然將此事看透,乾脆也不操心,他是天官,至少在致仕之前,沒人能撼動他的位置。
胡淡也覺得多思無益,笑道:「如此便靜觀其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