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校醫室
楚知漁醒來的時候,先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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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是校醫室雪白的燈。
她怔了一瞬,記憶才慢慢回籠。
操場,畢業照,還有唐穗驚慌失措叫她名字的聲音。
她臉色驟然白了。
幾乎是本能地,她低頭去看自己的手腕。
沒有針眼。
床邊也沒有輸液架。
「醒了?」
熟悉的男聲從旁邊響起。
楚知漁轉過頭,才看見霍臨川坐在床邊。
他手裡拿著一張薄薄的診斷單,眉眼冷淡,不知道已經來了多久。
霍臨川的視線落在她手腕上。
楚知漁指尖一蜷,幾乎是本能地把手往被子裡縮。
「在看什麼?」
她心口發緊,不敢抬頭看他的眼睛,只能低聲問:「我怎麼了?」
霍臨川看著她:「你說你怎麼了?」
楚知漁胸口發緊。
她剛醒過來,腦子還是混沌的,連呼吸都亂了。
他知道了嗎?
知道她懷孕了嗎?
「我……」她張了張嘴,卻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急什麼?」
霍臨川將她攬進懷裡,掌心落在她背後,不輕不重地替她順氣。
楚知漁攥緊衣角。
那一瞬間,她腦子裡閃過很多念頭。
如果被發現了呢?
霍臨川會不會要這個孩子?
如果他一定要她生下來,她該怎麼辦?
攤上霍臨川已經夠慘了,她不想連後半輩子都被這個孩子一起拴死。
等她呼吸稍微平穩下來,霍臨川才把那張診斷單遞到她面前。
「自己看。」
楚知漁顫著手接過來。
營養不良,中暑,低血糖。
沒有懷孕。
也沒有任何檢查出懷孕的字眼。
她繃到發疼的身體終於松下來,整個人幾乎無力地靠回霍臨川懷裡。
霍臨川垂眸看著她,面無表情地宣告:「楚家既然照顧不好你,那就搬出來。」
「我不。」
懷孕的事沒被發現,楚知漁像是突然從死路里撿回一口氣。
其他事情,反而沒那麼可怕了。
她靠在霍臨川懷裡,聲音還有些啞,卻難得帶了點脾氣。
「我不要搬出去,我想和爸爸媽媽住在一起。」
「他們不是你的爸爸媽媽。」
「那我也不要搬出去。」
楚知漁攥緊他的衣袖。
她當然知道,住在楚家也攔不住霍臨川。
可有人在總比沒人在好。
搬出去和自投羅網有什麼區別?
大一那半年在北城經歷過的事,她一點也不想再來一次。
霍臨川看了她片刻。
「那讓陳醫生給你做個全面檢查。」
「我不要!」
楚知漁反抗得更厲害。
「你成天就見不得我好,不是體檢就是搬出去。你不在,我也活得好好的。我只是天氣熱中暑而已,根本就沒什麼事!」
「我見不得你好?」
霍臨川聲音冷了下去。
「楚知漁,你太任性了。」
他扣在她腰上的手猛地收緊,力道重得讓楚知漁小腹一陣抽痛。
她疼得悶哼了一聲。
霍臨川立刻鬆了力道:「哪裡不舒服?」
「你放開我,疼。」
楚知漁推搡著他,眼眶一下子紅了。
「我不要體檢,我不要搬出去!你走,你走!」
霍臨川看著她疼得發白的臉,像是壓下了什麼。
片刻後,他鬆開手,低聲道:「好了。」
「你不想體檢就不體檢,不想搬出去就不搬出去。」
他抬手替她攏了攏被弄亂的頭髮。
「別生氣了,嗯?」
或許是心裡憋得太久。
又或許是人一旦知道自己暫時逃過一劫,就會忍不住生出一點得寸進尺的膽子。
楚知漁反應過來的時候,那句話已經脫口而出。
「你想要我別生氣,就別出現在我面前啊!」
「你走,我不想看到你!」
話音落下,整個醫務室瞬間安靜下來。
楚知漁感到霍臨川抱著自己的手臂微微一緊。
他的目光落在她頭頂,沉得像壓下來的一塊巨石。
她攥緊他的衣角,咬住唇,忽然又開始後悔。
就在這時,醫務室的門被敲響。
唐穗推開虛掩的門,探頭進來:「知漁?你還好嗎?」
楚知漁連忙推開霍臨川。
也不知道唐穗剛才看見了多少。
「我沒事,就是有點中暑。」
唐穗「哦」了一聲,視線在她和霍臨川之間停了一瞬,又小聲問:「那我們晚上班級聚餐,你還去嗎?」
「她不去了。」
霍臨川沒有給楚知漁開口的機會。
「知漁身體不好,你們玩。」
唐穗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
可霍臨川的眼神太冷,她最後還是沒能說出口。
那天晚上,霍臨川沒有再來楚知漁的房間,也沒有讓楚知漁過去。
她一直睡得不安穩。
直到天邊泛白,才勉強睡著。
再睜眼時,已經中午了。
楚知漁推門出去,楚父正坐在客廳里看書。
見到她,他朝她招了招手。
楚知漁一邊下樓,一邊下意識看向四周。
楚父看出來,溫聲說:「臨川今早回北城了。」
楚知漁腳步頓了一下。
想起自己昨天在醫務室說過的話,她心裡有些不自在。
「媽媽呢?」
「你媽媽帶著雅雅去周家做客了。」
楚知漁怔了一秒。
周家。
周進家?
她想起前幾天楚母提到的婚事。
她倒不是反對楚雅雅和周進在一起。
只是她總覺得,他們兩個人並不合適。
楚雅雅從小在外面長大,回到楚家這幾年雖然很努力,可身上難免還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怯。
而周進看起來對誰都好,脾氣也溫和,其實並不是很好親近的人。
他更喜歡無拘無束的生活。
楚雅雅未必適合他。
可這些話,楚知漁也只是想一想。
如今她連自己的事都管不好,哪裡還有資格去管別人的姻緣。
「知漁。」
楚父看著她走神,忽然開口。
「你和臨川……不能一直這樣。」
楚知漁猛地回過頭,臉色一下子白了。
她知道楚父楚母早就看出了一些端倪。
可知道是一回事。
被這樣攤開說出來又是另一回事。
「爸,我……」
她慌亂地想解釋。
楚父卻嘆了口氣:「爸爸知道你是不情願的。」
楚知漁聲音一滯。
楚父沒有看她,像是也覺得難堪。
「周進如果真和雅雅定下來,也算一樁好姻緣。」
楚知漁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提這個。
楚父眼底有愧疚,還有一點遲來的、笨拙的心疼。
「你是姐姐。雅雅如果談婚論嫁了,你自然也是要的。」
「你嫁了人,臨川總不能再……」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出口。
可楚知漁聽懂了。
嫁人。
這兩個字太陌生了。
她從來沒有想過這條路。
或者說,在霍臨川身邊這三年,她根本不敢想。
「那要是他不同意呢?」
楚知漁低聲問。
楚父臉色微微變了。
霍臨川再怎麼樣,也只是楚知漁名義上的小舅。
按道理說,他沒有資格不同意楚知漁的婚事。
可偏偏他有。
楚父想起那一年,楚知漁去北城實習,一呆就是半年。
電話打不通,消息也回得很少。
他一開始只當她實習忙。
後來,才慢慢聽見一些風聲。
他說不清那些風聲是真是假。
更不敢去找霍臨川質問。
最後實在沒辦法,他只能裝病。
楚母罵他荒唐,可他還是進了醫院,托人把消息傳到北城,說自己病得厲害,想讓知漁回來見一面。
霍臨川這才放楚知漁回了江城。
楚知漁回來的那天,瘦得厲害。
臉色白得嚇人,身上那件外套空空蕩蕩地掛著,像整個人都被抽走了一半。
楚父看見她的那一刻,心都像被人剜了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