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縣令家的小少爺
石子滾落在布鞋邊。
江蕎鞋尖一頓,轉過身。
街角站著個半大少年,雙手抱在胸前,衣服料子泛著光,是上好的錦緞,領口袖口卻沾著大片黑灰色的污泥。
少年瞪圓了眼睛,凶神惡煞地盯著她。
江蕎很確定,原主的記憶里沒有這號人。
她自己今天也是第二回來鎮子。
少年邁開腿,幾步跨到她面前,「我觀察你很久了,你鬼鬼祟祟的幹什麼?」
江蕎上下打量他。
「你是誰家的小孩?」江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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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嗤了一聲,「小爺今年十三,誰是小孩?」
這孩子平時肯定沒少吃肉。
十三歲長這麼高,營養真不錯。
不過十三歲在江蕎眼裡,就是個沒長大的毛孩子。
江蕎不想跟熊孩子計較,往旁邊讓了一步,「我哪裡鬼鬼祟祟了?我沒躲沒藏,沒偷沒搶,大大方方走在街上,怎麼,礙著你了?」
少年跨步擋住她的去路,不依不饒,「小爺發現,你來來回回出現在崇仁街,四處張望,不是想偷東西就是想踩點,你到底想做什麼?」
江蕎被氣笑了,「你不是說跟了我一上午嗎?不知道我在幹什麼?」
少年冷哼,目光從她打滿補丁的舊夾襖掃到她枯黃的頭髮上,「就是跟著你,才更可疑。你個窮丫頭,身上穿這麼破,面黃肌瘦,你這樣子就是第一次來鎮上,你怎麼有錢去窯廠?」
少年掰著手指頭數,「你去了石灰場,還去了石場。你個窮丫頭要建青磚瓦房啊?嘁。」
江蕎看著他那一臉篤定的模樣,扶了扶額。
真是遇到熊孩子了。
還是個沒禮貌、愛管閒事、自作聰明的熊孩子。
江蕎清了清嗓子,「我今年十六,你不叫姐姐就算了,還一口一個窮丫頭,你家大人沒教過你規矩?你奇怪還是我奇怪?還有,我建不建青磚瓦房,跟你有屁關係?」
少年被那句「屁關係」噎了一下,臉漲得通紅。
「你敢罵小爺?」少年拔高了音調,「小爺是崇仁縣縣令唯一的兒子,張平安。小爺這些天在無息鎮抓土匪,你行跡詭異,小爺盤問你有錯嗎?」
抓土匪?
縣令家的兒子跑來鎮上抓土匪?
江蕎還沒回過神,張平安突然動手。
他身形靈活,一步上前,雙手直奔江蕎的手臂。
江蕎沒有武功,原主這具身體又常年勞作營養不良,根本躲不開。
張平安明顯練過幾手把式,力氣極大,一把扣住江蕎的肩膀,將她整個人往前一拽,手臂一環,直接把她半抱在懷裡鎖死。
江蕎雙臂被桎梏,動彈不得,兩人貼得很近。
「你幹什麼?」江蕎壓低聲音怒吼。
張平安輕呵一聲,下巴擱在江蕎肩膀上方,「說,你錢哪來的?是不是清風寨的土匪下山銷贓?」
江蕎拼命掙扎,這小子這身力氣真不是蓋的。
她活了二十六七年,勤勤懇懇讀書,辛辛苦苦下地搞農業,一天戀愛沒談過。
母胎單身二十多年,第一次被異性抱住,對方居然是個十三歲的小毛孩。
造孽啊。
「放開。」江蕎咬牙切齒,「男女授受不親。什麼清風寨?錢是我自己賺的。」
張平安扣著她,身體僵了一下。
他到底是個半大少年,平時在縣衙里跟著捕快們摔打慣了,抓人都是這套動作,壓根沒考慮對方是個姑娘。
他耳根子泛起可疑的紅暈,手上的力道鬆了幾分,卻還是沒有放手。
「你……你……」張平安咽了口唾沫,強撐著氣勢,「我不信。」
江蕎翻了個白眼。
「你個窮丫頭拿什麼去賺那麼多錢?」張平安繼續逼問,「你爹娘更不可能有錢。你要是家裡有錢,這麼冷的天,怎麼可能穿這種破爛衣裳?」
江蕎停止掙扎,深吸氣呼氣。
「你說我是土匪,我說我不是,你又不信。」江蕎語氣平靜下來,「那你想怎麼辦?把我抓去見官?你有什麼證據?就因為我穿得破卻有錢買磚?那是不是太草率了,張少爺?」
張平安抱著江蕎,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
他腦子裡飛快盤算。
這丫頭說得也有道理,沒髒物,沒兵器,直接抓人,爹肯定要罵他胡鬧。
「你說你不是土匪,那你家在哪?」張平安問。
「柳溪村。」江蕎如實回答。
「柳溪村?」張平安念叨了一遍,還是不信,「我要跟你去看看。」
江蕎徹底沒轍了,「行,我買完東西就回家,你愛跟就跟。現在能放開我了嗎?」
張平安又猶豫了一會兒,這才慢慢鬆開手,往後退了兩步。
他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揚起下巴,「哼,那就跟你去看看。你要是敢耍花樣,小爺一刀砍了你。」
江蕎揉了揉被捏疼的肩膀,連白眼都懶得翻了。
她轉身走進旁邊的雜貨鋪。
張平安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一隻手始終沒有離開刀柄。
江蕎走到櫃檯前,敲了敲木板。
「老闆,粗鹽來五斤,飴糖來兩斤,醬油醋各打一壺,大料花椒八角各來兩斤。」
雜貨鋪老闆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笑得見牙不見眼,手腳麻利地開始稱重打包。
張平安站在江蕎身後,眼睛越瞪越大。
粗鹽五斤?
普通農戶一年也吃不了這麼多鹽。
這丫頭到底哪來的錢?
江蕎付了錢,把幾個油紙包往身後的張平安懷裡一塞。
「拿著。」
張平安下意識地抱住,「你幹嘛?」
「你不是要跟著我嗎?閒著也是閒著,幫把手。」江蕎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你敢把小爺當丫鬟使喚?」張平安氣得直跳腳,但又怕江蕎跑了,只能抱著東西追上去。
江蕎下一站去了布莊。
「掌柜,細棉布來兩匹,一匹青色一匹月白。粗布來四匹。棉花來十斤。」
布莊掌柜驚得合不攏嘴,「姑娘,十斤棉花可不少,您拿得下嗎?」
江蕎指了指門外的張平安,「我弟弟力氣大,他拿。」
門外的張平安聽到「弟弟」兩個字,差點拔刀。
他氣沖沖地跨進門檻,正要發作,江蕎已經把兩大包棉花和六匹布推到了他面前。
「張少爺,這點東西,難不倒你吧?」江蕎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挑釁。
張平安咬著牙,把布匹扛在肩上,雙手抱著棉花,「你別得意,等到了柳溪村,查出你是土匪,小爺第一個砍你。」
江蕎笑眯眯地付了錢。
接下來是肉攤。
「老闆,板油來十斤,五花肉來五斤,排骨來兩扇,棒骨全要了。」
肉攤老闆喜笑顏開,手起刀落,剁得砰砰響。
張平安站在一旁,看著那堆成小山的肉,眼前一黑。
他今天出門是來抓土匪的,怎麼變成下鄉採買的苦力了?
五兩銀子花得乾乾淨淨。
江蕎手裡只提著一串輕飄飄的糖葫蘆,一邊吃一邊往鎮口走。
張平安渾身上下掛滿了大包小包,脖子上還掛著兩扇排骨,累得氣喘如牛,滿頭大汗。
路過的人紛紛側目。
一個穿得破破爛爛的小姑娘,前面走得輕巧。
一個穿著華貴雲錦的少年,像頭拉車的驢一樣在後面吭哧吭哧地跟著。
這畫面,怎麼看怎麼詭異。
太陽漸漸下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張平安扛著東西,看著前面那個一邊啃糖葫蘆一邊哼小曲的背影,眼裡的警惕越來越濃。